卷一 · 鲁城有鬼
第八十章 不是少年了
鲁跂把剑放在席上,没有递过来。
“先看鞘。”
陆迟蹲下,翻到系带处。原来磨薄的一截已换,收口没有勒在旧裂边上。他按自己的腰带穿了一次,又解下,确认坐下时鞘尾不会被新结顶得翘起,才说可以。
“材料够?”
“你带来的够。主人帮我扶过一头,明早走前同他说一声。”
陆迟答应。
这是他自己的剑,磨旧的地方也属于这些年自己的手。鲁跂从前借给他的那柄,仍同老师的工具放在箱旁,并没有因为明日要走,又被取出来代替今日这一柄。
他将剑放回身侧,替鲁跂整理膝边的厚布。
老师说别裹太紧,坐久了难受。陆迟先让他将腿放到舒服的位置,才收好松开的角,没有提膝去试能不能像从前那样弯。
灯照到鬓角,里面已白了许多。
陆迟以前常只看那条腿。哪日能走,哪日疼,今天可不可多挪几步,都是眼前急事,头发像一直在上面,便不值得再数。如今低头替他理布,忽然看见眉边也夹着白,才知道自己没有留意的地方,也没有停着等旧案问完。
从申束出事到现在,十五年了。
师父最后穿的那件衣还留在北巷,布比从前薄,领边的折痕却没有变。陆迟比它高、比它沉,手上的旧疤已经淡下去,有时仍觉得自己只要转身快一些,就能追到当年出门的那辆车。
鲁跂问:“你盯着我看什么?”
“头发白了。”
“昨日也是白的。”
“我昨日没看。”
“那就是昨日少看了一件。”
陆迟笑了,手里那一角布也终于放平。
季蘅从门外进来,先问明早几点到出车处。陆迟报了约时,她说自己已将要接的返货又问过,去到那边才能量,不先把对方所说的整数当作装好了。
她带来两份分开的干粮,一份是她自己的,一份交陆迟。
“你这份从工里领的,别明日又问是不是欠我。”
“我没有要问。”
“你的眼睛已经问了一半。”
鲁跂伸手拿水,装作没听见。
陆迟接过粮,掂了一下,笑意慢慢收了。他问季蘅,若来春还要沿北路走,她是不是仍同去。
她没有立刻答。
“去做什么?”
“问他。”
邢铎的名字没有说出来,三人都知道。
“问得见,还是听说有人见过?去几日,怎么回来?”
“如今不知道。”
“那就不能如今算我已经答应。”
她将自己的那份粮收好,在陆迟旁边坐下。话虽拒了一个先许的同行,人却没有向门边挪。陆迟看着她的手,掌侧有一道搬粗布磨出的浅痕,已经闭了,没有特意拿来叫谁心疼。
“我不是问你还欠不欠那回消息。”他说。
“我知道。”
“也不是你不去,我就——”
他说到这里停住,发觉自己仍在替她把不去以后可能发生的事摆出来,好让她先放心,或者先觉得不能放心。
季蘅没有让他继续补完。
“真有那条路,再同我讲。我愿意看这件事怎样了结,也愿意跟你走。可我同你在一起,不是每天醒来都只剩一件事,等你找到谁。”
陆迟低头。
她问:“若明日真碰见他,你先做什么?”
“让不相干的人走。”
“然后呢?”
“看能不能留住。不能,就先把人带回来。”
“他跑了?”
陆迟很久没答。
十五年里的许多夜,他都在想若再错过,就像前面那些日子全白过。可是卫黍还要抬得起左手吃饭,鲁跂不能换一条腿,季蘅也不是为了让十五年显得有用,才坐到他身旁。
“跑了,再找。”他道。
这句话说得不轻松。
季蘅伸手握了握他的手指,没有叫他发一个永远做得到的誓。她只说到了时候,自己会提醒,他若不肯听,别回头又说是她没拦住。
陆迟点头。
鲁跂将水放下,问他记不记得第一次借剑时,自己要他做什么。
陆迟想了想,没有急着背出一句老师或许从未说过的漂亮话。他说记得当时握不稳,也记得先求拿走,后来才慢慢明白,拿着并不等于能留下谁。
“如今稳一些。”鲁跂道。
“没有你从前稳?”
“又没比过。”
陆迟笑起来。
鲁跂朝门外看,说末了若只剩一条能离开的窄路,也先让人离开。没有叫他凭一柄修好的剑,替所有没做成的事一并讨回来。
离开器棚时,季蘅走在前面。
陆迟落后两步,向主人谢过扶鞘的那一手,又确认托存的匣子还在说定的干处。鲁跂已经在里面叫人把水移近,声音听来同平日没什么不同。
他没有再折回去看一遍头发。
次晨,后队终于出车。
陆迟先到交物处核最后的数,自己那份工粮真实领过,别人的哪回已给、哪回沿路给也分别接上。季蘅在另一辆车边查覆席,昨日分开的外绳仍留在低处,真正跟车的人能指出哪头只管遮盖。
卫黍没随这趟走,鲁跂也没被抬出来送行。两人仍在熟悉的器棚,各有当日的活与饭。
出城以后,陆迟回头看了一次。
他背上少了原书,却带着该交的退件数、自己的短抄与要问的案证。那些东西各有包,不再因一根带勒得紧,就以为自己把十五年都带全了。
到了交件处,他们先卸货。
有一件原说整的,边口有旧裂。陆迟请交出者与收下者一起看,核回出车前记的那处损,没让路上扶过车的工人替旧裂认赔。余件数对清,抄工到手,他才去问护腕主人所说的付工人。
那人当日在另一处点货。陆迟等到下工,实际见到,先讲自己由谁来问,不报车主的名作催人的口令。
对方认得秋末那次临雇,也认邢铎自行报过的名字,说工已交清,人没留在此处。陆迟请他指所认的那次,不把几年前别家雇过的路并过来。
一小段交收能对上。
关于春后,他说有活或会再叫,不肯说邢铎答应过哪一日来。也不知道那人往后住到哪一处。
陆迟得到的是新的实雇确认,不是一个只须夜里闯进去便能抓人的院门。
这人并非雍弼报的北路接粮者。陆迟另问到后者近日已转去别处交粮,没能当面见上,只留下原来托问的那几句与白日回话处,明确不请人去索附片。
回车时,车主正准备收物。
陆迟赶上了原来约好的返程,没有让整队因为一句还可以再等等便陪他留夜。他把新问的内容记好,和秋末那次的交数来处分在一起,不给不知去处的空白添一个似乎很近的名字。
季蘅按自己说过的路接回返货。
她到物边才改了一次数,实收比先前转话少一点,少的未付,没让陆迟在旁先写全。另一家应交的两捆仍在曲阜院内,回去后她亲自取出,经陆迟复核封束无误,托下一趟真正去同处的车送,随后等到收物者回话,承认迟到少给的那部分工。
这段短程不是她亏了一夜饭,后来便处处有人替她补。
也没有因为亏了一点,先前那三个人就必须重新成为她的债。
陆迟问过先行车主,对方亲口认自己在村口交下三人与席,同回来报话的人说的相合。老妇的女儿后来托原传话者捎来一句,说人已住下,孩子仍不肯好好穿鞋;季蘅听完,只让转一声知道了,没有再请她们到曲阜证明自己救对了人。
回来那天,北巷干架上的衣与独包的刀都还在。
陆迟看过外包,照约把出门空给主人的地重新收好,问下一段住用怎样算。他有这趟实际挣到的粮,谈得比临行时松快一点,却仍没多到可以不问价。
托存的书也按原交接当面点过。
匣中各包未变,鲁跂让他看完再决定是否拿回。陆迟没有取走原简,问可否继续放到来春真正定远路时再议;主人同鲁跂都应了,仍以不挡取物、不替守命的原话为限。
他将这一次续留记清,带回自己的短抄。
季蘅也按新收到的回话去见了原交收经手与雍弼。回来只告陆迟,肯认的仍是交收,不肯让附片交给不明索者;雍弼听后仍准她暂留,若要改变再当面议。他没有得到门路,也没有问是哪一户先开了口。
接连几日风更紧,陆迟又做了些近处的工。
腕在短写与歇息之间渐渐不再时时发酸,久握仍须停。他照旧去器棚看鲁跂,照旧在获准的时辰探闵获,告诉他自己保管的刀没有换到别人手里,也没说找到一个雇过邢铎的人,就算已经替谁脱了罪。
一日傍晚,他从外面回来,季蘅正给门边那块歪垫换位置。
她叫他扶一下。
陆迟放下包,先看自己该扶哪头,随后蹲过去。两人一推一挪,终于让门不再擦地。
这次没有人练着要从门外闯进来。
季蘅开合两回,满意地把手上的灰拍掉,叫他吃饭。
陆迟应了一声。剑挂在身旁,没有被拔出来;未问完的事也还在包里,今夜可以先放到架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