卷一 · 鲁城有鬼
第七十九章 绳结的另一端
卫黍把短绳按在膝上,左手绕了一圈,没绕过去。
麻股新,硬,绳尾从指间翘出来,弹在衣上。他停下来,将那一端重新压到小木夹里,才慢慢把圈送过。
身后有人催:“换先前那个,一抽便开。明早就走,还要耗到天黑?”
卫黍没有回头。
他在做低处的活,车上高过肩的地方另有人管。这句话是来以前便讲好的。今日车件已经齐,余数也接上,车主让他们到郊外空地试载,看看补过的地方能否走;他只随车来验自己交的束带,不是来替少到的壮工填一个人。
右肩里面有一点紧。
不算新疼,却足以叫他知道,方才身子又想随着左手往前探。卫黍把木夹往近处移,脚也收回一点,坐稳才继续。
催的人是管这趟装载的。
他见卫黍不答,走到车边,将另一头从木角绕回来,作了一个自己用熟的收束。绳尾留得长,说到了地方一抽就能掀席,别叫几个卸物的人围着等解结。
卫黍看着那条垂下来的尾。
它刚好扫在轮边。
“收上去。”他说。
“走前会收。”
“现在就收。等你想着走,未必还想着它。”
那人嘴里嘟囔,仍将尾绕到侧边一处木头上。陆迟从另一辆车旁过来,听到末句,站住看了看。
今晨在器棚,卫黍见他把自己的短剑连鞘交给鲁跂,请看磨松的系带。老师认下,叫晚间来取,不同自己箱边那柄旧剑混放。陆迟此刻腰旁空着,只挂日常记数的包,走路仍习惯伸手摸一下原来垂着东西的位置。
“这个结,路上会不会散?”陆迟问。
管装载者将绳一拍,说平日一直这样用,难道为陆迟要问旧车,连新绳也得先当成有人动过手脚。
卫黍看见陆迟脸色变了一点。
那人提的是谁留下的旧车,他也明白。
陆迟没有把自己包里的东西取出比较。他蹲下看压在席外的那几件,问车主愿不愿照原样试走一小段,再开一回。
车主本来便来试载,没有拒。
试的先是一层低矮的小件,不上人。轮旁留出空地,两个能推的人在后,掌辕的人管方向,卫黍站到他们不需挤过的位置,只看侧面的绳。
平地上过了一趟,什么也没散。
管装载者笑,叫陆迟看够了便让路。
车主却说还没到前面那段湿处。早晨有人泼洗器水,土软了一片,车轮一高一低地过,才看得出新补处有没有别的响动。
车走到那里,右轮慢慢沉下一点。
小件向同一侧挤,覆着的席也跟着歪。那根原来只想图快掀席的绳,此刻同时拉住外沿几件,一端受力,另一端的松圈便被挤得变了形。
“停一停。”卫黍叫。
掌辕者先应,后面两人也停住。
没有一车东西轰然滚下,只有靠外的一件已经压到席沿。可再照方才的轻巧一抽,席与受压的小件会怎样动,谁站在低的一边,便先接到哪里。
管装载者蹲下,伸手想把歪物推回去。
卫黍叫他先别从那里托。
“我看得见。”那人有些恼。
“看得见,也别把手放下面等它压。”
车主过来,让人从另一侧先稳住,再卸下那件。外绳终于松开,席沿落回去,卫黍这才走近,没有趁大家都看自己,就抬起伤肩替他们扯那根受力的绳。
“不是你结得松。”他对装载者说。
那人抬头。
“是你让这一根做了两件事。到平地,东西不顶它;车一斜,你要掀席,却连撑着外沿的也一齐放。”
管装载者没接话,拿那段绳在手里搓了一会儿。
陆迟看向卫黍,问旧车断绳是否也可能这样受力。
卫黍摇头。
“我没看那车当时怎么装。今日这个,我也等它走过才看见。”
陆迟嗯了一声,另在日常木记上落字,没有把今天这一次替申束死前的车补上载物。
回到干地,管装载者说若处处换成难解的,到了地方工就要慢。
这不是一句全没道理的话。
卫黍以前能挑担时,也最烦站在雨里等别人解一团越拉越紧的麻绳。手冷,饭还没吃,谁都想先把车卸空。如今他不能因为自己做得慢,就叫所有人把慢当作理所应当。
他取来两段短绳,先在不受力的小架上比。
里面只管稳物,外面只管束住遮盖。要开哪一层,就先认哪一头,不必每次掀席都把里面承物的放掉。管装载者看过,伸手把其中一头移了个位置,说放这里才不挡卸物。
卫黍试一下,认他说得对。
这也不是今日凭空生出一种从未有人用过的结。他们改的是这辆混装小件车,哪些该另束、哪根由谁解,以及那个解绳的人不用爬到自己肩膀够不着的地方。
季蘅听见要多用绳,蹲下来算剩的。
车主有一段备用,够内侧多束一处;外面的短绳还差,她为自己返货要用的覆席另买一段,旧的则由车方按实际磨损更换。不是她一个人付了,整队往后便全照她的话捆。
绳来以后,仍须有人先把重物放稳。
两个搬物者做上面的,卫黍在低处理余尾,左手慢,便用木夹稳一端。管装载者看了看日头,又想催,最后先去另一边收那根垂得过长的尾,没有叫卫黍把右手举起来会更快。
做完,卫黍换了个人来解。
那人先拉了里面一根。
“错了。”
“你指的不是这头?”
卫黍看见自己方才为避车轮移过绳端,口里说的还照旧处。若一面叫别人看清,一面又把两头都塞进同一簇余绳,错的便不全在解绳的人。
他们重新分开放,使近侧可见的一头只管外席。各人实际摸过一次,别只听见一声记住了,就认作夜里也能摸对。
陆迟想添个外记,被车主拦住,说雨泥一沾,字看不清。
“字留你那束里。车上让手能找。”
陆迟收回木片,依他说的只记本次分法。
第二回试载,仍走那段一高一低的地。
内束稳住小件,外席虽偏一点,没有把全部重量送到可解的那一头。车停稳以后,搬物者先确认里头没有要落的,另一人再从低侧解外席,没叫卫黍举臂帮忙。
展开后,里面还在。
几个人都松了一口气。
管装载者说这样多一根倒也不算慢,手伸对地方比先前围着找圈快些。卫黍没有趁这一句叫全院从此认自己。他左手指根已经发酸,右肩也因久坐僵紧,今日再做下去,怕又要把别人的手当成自己永远能借来的。
他把木夹交还,先说自己不做第三回了。
车主应了,让两名明日真正跟车的人再互换着解一次。卫黍坐到旁边喝水,看他们停在同一处争过一回,又自己找明白,心里才慢慢落下。
不是只有他在,车才能开。
陆迟在旁问:“若路上要急着让开一条道,能先解外面?”
“车先停稳,人别站到要落物的那边。”卫黍道,“只开席,里面还得另卸。不能拿今天这个,当作一拉便有辆空车。”
陆迟把后半句也记了。
季蘅折好原来盖过物的旧席,问卫黍回去坐不坐空返的小车。他本想说自己走得动,抬头看见她已经在问车主有没有顺路的位置,便改口说能坐一段最好。
他的腿没有坏,却也不必为了让旁人不再看那只肩,连无须多费力的路都抢着走完。
车主答应了。卫黍自己慢慢上去,另一个人递来轻包,未叫他抱一堆余绳在怀里抵载人的工。
离开空地时,他看见明日跟车的人正把外绳尾收入新留的位置。
绳的另一端还在别人手里。
那人向他抬了一下手,像是说这里自己会收。卫黍也抬左手应了一下,随后放回膝上,没有一直伸着指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