卷一 · 鲁城有鬼
第七十八章 分包的书
包放到肩上,陆迟便知道自己仍想全带。
他已经把不该混的分过许多次。论说在一包,旧旁记在一包,认不定的几片另包;役名与案证不入书,自己后来学过、做错过的事也没有冒充古人的话。
分得很清。
可一根外带兜起,东西仍全在他一个人肩上。
陆迟站在北巷的干架旁,左手托着包底,右腕没有使劲。他昨日抄完工数以后便停笔歇了,今晨不再酸得那样明显,重物仍不肯让那只手悬着提。
季蘅看了一眼,先问这趟用得上多少。
“问旧车的那些。”
“书呢?”
“路上可以看。”
“去几日?”
他没答,自己笑了一下。
退件送到交处,抄工要做,若能见着新付工的人,还须另问。在那几日里,他并没有多少坐在车上从头读书的空。此后春天若有远路,情况也许不同,却不能因此先让今夜所有东西都走同一条路。
季蘅没替他将包拆下来。
她先去找北巷主人,把他们这期住粮与回来前的留架说清。陆迟按原来议的部分交过粮,主人允在说定的归期以前保留干架,出门后外间空地要挪器,包不能再堆到席边。
这并不等于屋里从此没有人进出。
陆迟把包放回案上。
“我去问鲁跂。”
他这次只带一片写着准备托存哪些东西的短木,没有先把一大堆书搬到老师门口,再问能不能帮忙。
鲁跂听完,先问他是不是怕北巷没人看。
“有主人在。”
“那是怕什么?”
陆迟坐在席边,看着老师箱旁那半片焦木,过了一会说:“我若不在,别人拿走,我不知道。”
“你带在身上,别人拿走呢?”
陆迟想起后廊绞紧的包带。
那时候他以为自己是在护师父留下的东西,邢铎却正是借这根带把他拉到墙前。每一片都还在,自己差一点先留在那里。
“至少我看见了。”他说。
鲁跂朝他看。
这句答得像孩子,可确实是他的意思。书没有跟着他,出了什么事,他连最后那一下也不知道;若紧紧攥在手里,哪怕丢了,似乎也能少欠师父一点。
鲁跂没有说申束必定愿意他怎样。
“你要我留书,还是叫我替你守一次命?”
“留书。”
“先把这句说清。”
老师左手放在衣上,指节仍不能全张,右膝撑着的那一点,连挪席都要慢慢试。他可以替陆迟看编绳、看湿气、问来人要取什么,不能因为一束书忽然交来,就重新变成能在门内挡住所有人的守门者。
陆迟将原来写的所托几项推近。
“真有人持兵来,先走。你不能替它守门。”
“走得了便走。你也不能在外头许我每回都走得了。”
陆迟低头改了措辞。
不要求守物拼命,遇到逼取先顾活人;知道的来人与去向,事后能够说明多少便说明多少。没有写成若有损失就一定不问经过,也没有把老师年老当作从此做什么都无须交代。
鲁跂听完,才说可以留。
器棚主人也得知道。
他们请主人来,说明是师父留下的旧文字,另有一些辨不清出处的旁记,不把正在追问人命的役名案证藏到他的工料下面;若有人来索,主人不必替陆迟答,也不许来人因为报一个熟名字就自行翻箱。
主人问会不会有人因此找上门。
陆迟没有答不会。他说自己同人争过这些物,今日愿留的是不供核役的那几包,仍不敢说别人知道多少。主人听了很久,才指内棚一只空木匣,说可用到陆迟这趟回来,放在鲁跂能照看的干处,别堵自己取柄的路。
鲁跂不是替主人先答应的。
午后,陆迟与季蘅才把要交的搬来。
她抱轻的一包,他用左臂托住余下的一束,分两趟走,没有将全部外带重新勒上肩。北巷的案证、师父旧衣和闵获托他留着的新短刃,都没有随这两趟过来。
干布铺开,鲁跂先看绳。
论说那一束有两处新换过的外结,是陆迟这几年检查时添的。原有旧痕还在,不为交别人便全部拆散重编。他们从头尾能认的字与现存片数对起,记下哪处缺角、哪处字淡;旧旁记与未定片各照自己的外记点,不因同进一个匣子便又接成经文。
季蘅在旁数包,数完又数了一遍。
鲁跂嫌她慢,刚说自己看见了,便发现陆迟把一张新写的解释夹在待交旁记布边。
是前些日子那两行。
陆迟见他望过来,立即拿起,说这是自己放着要对看的,并未编进去。话说完,他仍将新片另放到随身的解释束,没有拿一句我心里知道便让别人以后继续猜。
这次不是重新辨出哪片古、哪片今。
是自己不在时,也须让接手的人辨得出。
鲁跂将指尖压到一处浅淡的字旁,问这一片若再断,该同哪片放。
陆迟指给他看,又说明有一段自己也没有把握。鲁跂便让他把没有把握也留在外记,不要只为托存显得妥帖,写出从未弄清的次序。
这一番比肩上的重量慢得多。
东西少了一包,话却多出许多。
陆迟另取自己早先用过的短抄,放在膝上逐句对原件。只带路上想再看的那一小段,缺字仍空,自己的解释在另一片,不给抄出来的句子起一个像全书题名的名字。
他还不知道该怎样称这部书的来处。
这些年,书中的话有时帮他松开一点,有时又被他拿来替自己的害怕说得更漂亮。它从没替他决定过一次饭该给谁,也没有在他握紧剑柄时,自动让那只手松下来。
可不带原简,他仍不舍得。
鲁跂见他摸着包角,问:“还有什么没说?”
“回来就来取。”
“回来再问。我那日若在做工,你也等吃完饭。”
陆迟笑了。
这句话给了他一个平常得可以想到的回来:院里有人修柄,鲁跂坐着挑错,他拎着包站在旁边,仍须等那几句话讲完。
不是一回来就有人问胜了没有。
季蘅将交接短记读了一遍。
无题原论说、可辨旧旁记与未定片,仍各包,今日交鲁跂暂存于内棚木匣;陆迟自己回来当面核取。若改请别人来,不凭一句陆迟叫我,先由他们认识的人把缘由转到,能核再交;急迫时以在场人的处境为先,不能为守住一句旧约害人。
原记由鲁跂留下,陆迟另留一份包数与去处,不抄出全部文字。这不是什么只有传人能答的暗语,不过是别让陌生人的一声称呼就替他们做完交付。
匣子放好时,陆迟还向里看了一眼。
鲁跂把盖合上。
他这才退开。
季蘅没有将自己那张补交门路附片也放进去。
昨夜雍弼重新允暂存,今晨她已经把用途变化托给原先获准往来的经手者,话在当面读清以后带走。现在未得答,她仍自己管,不让鲁跂因收了一部书,就同时接下几户活人的去向。
陆迟问回来前若有回话,怎样找她。
她说仍从原白日交物处收,接话者已知道后队去哪里交货、哪天可返;只转肯回的话,不让对方为了找她挨户报名字。这条改约,她今晨也亲去说过了。
陆迟将它同自己抄工要去的路分开记。
回北巷时,他把命案要问的有限抄件与能带的原物逐项收好。断绳、有关交数与当面所认另包,役名簿独包;短抄不夹案证,新练习附记也不称师授原文。几包仍有分量,却终于不再把所有失去都押在同一根外带上。
师父的旧衣留下。
他给衣包外又添一层干布,放回已经允留的高架;闵获的刀仍单独包在旁边,不因自己出门就改作鲁跂的兵器。北巷主人只许留物,不替里面每一件的主人作承诺。
陆迟临出门摸了一下自己的剑。
鞘边系带已经磨松,他明日准备请鲁跂看看,修妥再走。书交了,不等于剩下所有物件都已妥当。
季蘅站在门旁等他。
“轻些了?”
他点头,又摇了摇头。
她看了看空出一块的干架,没有替他接话。
陆迟自己把门关好。走到巷口,他下意识伸手托身后原来最重的地方,摸到一层平下去的包布,才想起那一束已经留在另一间有人住的屋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