卷一 · 鲁城有鬼
第七十七章 名下有多少人
老车夫将粮袋放到案上,先护住了袋口。
陆迟还没有伸手。
“我没多领。”老车夫说。
“我也还没问。”
“会写字的看见一个名字下头这么多粮,总要问。”
陆迟低头看他递来的短记。一个名字,后头连着五人的工数;旁边有退件交到哪处、回程再补多少,却没有另外四个独自领取的名。
他当然会问。
只是问的话,同十几年前已经不一样。
“这五人的饭在哪里分?”
老车夫朝院后一指,说正在那边等,怕迟了领不上,自己先来。今日须把后两辆车的工粮接数说定,到了路上由谁发、回程哪个人来结,不能只因陆迟看着不顺眼便全改了。
陆迟没有叫他将袋子打开证明清白。他请老车夫领自己去看,顺手把尚未读完的短记放回对方手里。
老人愣了一下。
“你不留着?”
“你要用它领。看过再说。”
到了后院,四个帮工正坐着吃饭。有一个把碗里较硬的饭粒拨到边上,另一个将少许汤倒过去,笑他牙比车辐先坏。老车夫一到,他们都抬头,先问是不是又少了一份。
“没少。有人要看。”
几人看向陆迟,脸上的笑渐渐淡了。
陆迟蹲到空处,不挡他们的碗,说自己接这趟交数,要看清谁做哪一段、粮怎样到手。已经吃着的继续吃,不为他再倒回袋里量一遍。
老车夫把新领的放下,叫他们各自报。
报出来的工并不全一样。有人一路推扶,有人只装卸到近处,还有一个同时给车上补坏柄。陆迟问过约下的数,再看昨日交工的记;不能把五个活人都折成一模一样的五份,也不能因为共领便假定其中必有一个不在。
季蘅从另一侧来,带着尚未交清的两件退物。她将实际接件者叫到案边,留陆迟把那一处差数补齐,自己听老车夫解释为什么只记他。
“先前都认我。”老人道,“到哪一处,我出声,粮就给。换他们去,人家说不认得。”
“他们的工也算你的?”
“谁做的归谁。我只拿回来分。”
那个补柄的帮工说,有一趟粮迟了,老人还拿自己的先垫,等车主给了才收回。另一个跟着点头,又补一句,有时分得晚,是老人去交别件没回来,大家也确实等过。
没有人被叫来替所有往日都说从未出过事。
陆迟把当次的数逐项对完。眼前已经分下去的饭,各人认领,袋里是尚待分的那部分,没有多出一个只存在于木片上的人。
旧案使他更快看见单独那个名字。
眼前这几只碗,却不肯照旧案的样子摆。
他收起刻数用的小刀,请老车夫先把粮分完。老人以为这便过了,脸上松下来,提袋时忽然咳了几声,只好先坐住。
补柄者伸手接袋,被他挡了一下。
“我还拿得动。”
“我也没说你拿不动。”
陆迟听见这两句,想到方才案边的开头,忍不住看了季蘅一眼。她却没笑,等老人咳过才问:“若你今日来不了呢?”
“总有人把我叫来。”
“若叫不动?”
老人脸沉了。
“年还没过,你就说这个。”
季蘅将那两件退物交给该接的人,等对方认下,才说自己问的是明日路上。他可以不答,可这四个人的饭到了陌生交处,不能只指着一个没能下车的人说他平日总会来。
老车夫摸了摸袋口,仍不松手。
他不只是怕被说老。陆迟看出来,从前揽这几人的活,到了院门先报自己的名;货主不认那些不同的脸,至少认他。如今另外添一个也能领,下一次不带他,或许就只少一张吃饭的嘴。
“叫别人拿,差了也来找我?”老人问。
陆迟道:“不能只多一个名,别的仍全落你身上。”
“那找谁?”
“先说谁肯领哪一回。”
补柄者已经把手缩回去,听见这句又摇头。他肯帮着提袋,不肯替四个人每一顿的缺数担到底,自己还有到近处便回的安排,不能为了老车夫咳嗽便被写作整趟同行。
这时卫黍提着一只轻布包经过,听到后半句,停在门边。
他来交低处束带的余件,右手没提东西。陆迟向他让一点位置,问包要交谁;卫黍答交完便回,不等这几个人争完才吃饭。
他把包递给收物者,听见管事在案边说另写一人容易,认全五家的住处就好,谁少拿了也不怕以后找不着。
“领一顿,找五家?”卫黍问。
管事道,不然出了差,谁替自己说。
卫黍指着眼前的人:“这几位还没走。你先让他们说。”
陆迟请四人各讲愿由谁代领。起初都看老车夫,像等他先开口,后来一个常替车主扶辕的工人说,自己走全程,可以在老人不便时去,但只领大家已经分明的一份,不肯替谁把欠工也一并认了。
老车夫没有立即答应。
“他认得那边的人?”
“今天去见。”陆迟说。
“你带?”
“你若肯,同他一起。那边也要肯,不能我写上就算。”
他们去找管路上粮的人时,老车夫走在前面,脚下比方才快,像要让人看清他还用不着别人扶。
对方果然先拒。
“我只同这一个说定。忽然来两个,各拿一回,算谁的?”
陆迟把已经核清的本次粮数放到案上,没有再替几人讲家里怎样难。他请老人指出原来哪一次给过、哪一次还没给,再请新来者照着说一遍。
说完才议:一份粮,只出一次;老人来便照旧,老人不便时由今日当面认过的工人来。给过便在这趟同一处交数留记,不能各拿一片互不照看;若临时又换第三人,先回来说清,不把口头托了一声当作随便谁都能领。
管粮者仍怕事。
季蘅问他明日实际把粮放在哪一处,哪时有人在。那人报完,她指出其中一顿原定交在回件处,老车夫同一时候须去牵车,两件事本来就撞着,今日不改,明日又要叫一院的人等。
这使他终于肯重新看那片短记。
老车夫也看了。
他记得去年为赶两处,晚了半日,回到院中有人已去另买饭。他不肯承认自己办不了,却也不愿再赔这一回。
“先让他领今晚这份。”老人说。
众人抬头。
“我就在这里。看他拿不拿得对。”
那扶辕工看看陆迟,又看另外四个人。四人逐一答应,不把沉默算作全部同意。管粮者重说数目和仍欠哪回,陆迟照实际所议添在本趟交数旁,读完才让两人各认自己那一段。
没有索五家的亲属姓名。
傍晚,真的换了人去领。
陆迟没有替他开口,只在旁看。扶辕工先报自己是谁、替哪一次来,管粮者翻到白日添的地方,仍叫老车夫过来看一眼,才倒出说定的粮。
这还不是随到随领的省事办法。
可粮已经出了门,由另一个人的手提回来。回到后院,五个人当面分,各认实到,老人站在旁边没有再把袋子抢回去。
扶辕工把最后余下的放到原位,问翌晨那回还是不是老人领。
“我能去便我去。”老人道,“去不了,照今天说的。”
说完,他坐下来端自己的碗。
陆迟回到案边,将傍晚这一回留记写完,没有在末尾加往后永不断粮。他们改的是这一趟已经相认的两个人,明日换了发粮处,还须把同样的话送到真正接手者那里。
季蘅看见卫黍已经走了,便让原收物者带一句今日物数已认给他,没为叫他看见事情做成而再请他回来。
老车夫吃到一半,忽然向陆迟招手。
陆迟以为数又错了,走过去,却见老人指着自己空下来的那只手。
“以前每回吃完,还要提这东西去问一圈。”
粮袋这会儿在别人脚边。
他将手放到膝上,过了一会,又抬起来把一粒饭从碗沿拨回去。空闲似乎也须先找个地方安放,不能因为旁人说省事,便立刻觉得自在。
“名字还在吧?”他问。
“在。没有把你刮掉。”
老人嗯了一声,低头接着吃。
陆迟坐回案旁,揉了揉写累的腕,等酸意退下再收尾。屋外暮色一点点压进来,他把今日工数放进出车要用的那束,没有放到申束的旧案中。
一个名字下头有五个人。
今夜,五个人都吃到了自己的饭,其中一人不用再替其余四个提着碗奔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