卷一 · 鲁城有鬼
第七十六章 旧恩的最后一夜
雍弼来的时候,饭刚盛出来。
他站在北巷院门外,没有往里走。主人白日已经听季蘅说过今晚有人来,只允在外间说话,不准堵着搬物的路;雍弼身后跟来的收物者也停在门边,没像在自己的院里那样先叫别人挪席。
陆迟抬起头,手还放在碗旁。
“你们不是今日走?”雍弼问。
“前面一辆走了。”
早晨核完载位,车主见后两辆退件仍缺一处交数,没有让已齐的那辆继续空等。载三口人的车照原来换定的位子先走,季蘅与她们当面说明自己还须留到后队,约好的村口与接人不改。老妇答应,牵孩子上车时还回头看了一眼。
陆迟负责抄交的退件在后队。季蘅近处待接的返货也还没到接取日,两人留在曲阜,没叫一家人为了他们再借一夜料棚。
下午,雍弼让收物者到白日约处来,说想在他们走前见一面。
于是有了这顿饭。
季蘅添一只碗,让他坐。
雍弼先看她的包。
“那片还在?”
季蘅没有立刻解结。
“补交那一片?”
“还会是哪一片。”
陆迟将自己的碗往旁边移开。他知道说的是两年前雍弼从私束里抽出、准季蘅暂留的那张门路附记,知道季蘅后来确实去核过,不是拿在手里两年便只当一件随身的秘密。
头一回交送,原经手与受领者肯认;另一回数不足,季蘅请双方分别对过,雍弼后来补了差,去年实际量到人手。那次季蘅在场,回来将核实的数告给陆迟,却没将找门的话交他抄。
陆迟把数另记。附片核清后,季蘅问过雍弼是否收回,他说先留着,免得换一个交数的人又要从头说;后来两次提到,仍是这句话。
如今他终于来要了。
“你拿回去做什么?”季蘅问。
雍弼道:“我的东西,还须先答这个?”
“本来可以当面交还。你今日托人说,拿回去就能使我们少一桩危险。我问的是这句话。”
雍弼没伸手端饭。
院里最后一批器物从门旁搬过,收物者替别人让开,脚步停在外面。季蘅等那阵声音过去,才请他把传话也听一遍。
那人有些不愿进。
雍弼看着他,最终点了头。
收物者说,月内有一名常替北路接粮的人来院里,提到邢铎,说旧补交的门路也该收齐。自己只在交器时听了一段,后来雍弼叫他今日来请季蘅。他没有见邢铎站在院门,也不知道那句话究竟是谁先说的。
陆迟问雍弼,那名接粮者是否亲自同邢铎说过。
“他说亲见。”
“你见到邢铎没有?”
“没有。”
“他怎么知道附片给了季蘅?”
雍弼终于将目光从包上移开。
“我说过有人替我核。问到哪一片时,说了她。”
季蘅把碗放下。
雍弼急着接道:“没给他住处。也没说在你哪只包里。”
这句话使陆迟本能地想转头去看干架。他忍住了。雍弼知道他们已经搬到北巷,是由正常的约见得来,不等于那名北路接粮人也知道,更不等于今晚院外已经有人等着抢。
可名字确实由他嘴里送出去了。
“你那时为什么要说?”季蘅问。
“我以为报个核清的来处,人就不再缠。”
“现在呢?”
“现在才来找你。”
他的声音低了一些。陆迟听见里面有恼,也有真正的疲。他仍管着本处一些仓务,还能叫人带话,却不能将叫出去的每个人再叫回来,把已经说过的字一一取走。
陆迟请他说出接粮者最近在哪处交物。雍弼报了院名与下回可能到的日子,没有说一定能找到。陆迟记下,只记雍所报,未在后头添邢铎索片四字当作亲见。
“你真觉得给他就会停?”
雍弼朝那片空木看。
“他要拿住的,不止这片。”
陆迟手停了一下。
“还有什么?”
“从前替我做过的事。”
“取申束役簿那一回?”
雍弼不答。
“你叫他取,这句已经说过。我问取过以后。”
“没有哪件事只在一个人的嘴里。”雍弼道,“他可以说我叫的,也可以把自己添的,说成我交下去的。”
“那你把交过的说清。”
雍弼将指尖按在碗沿,慢慢转了一点。饭已经不冒热气,碗底仍温,他像终于找到一件不会立即反问自己的东西。
“我救他的时候,他不是这样。”
陆迟没有顺着问是不是从前还懂得感恩。他已听季蘅转过那场私斗、外间养伤与一趟接一趟的护车差。那些话并没有因为此刻坐着本人,就变成自己看见过的往事。
季蘅道:“你那时许他伤好以后回哪里?”
“能活下来,已是回处。”
“后来他要走,你让他先做完差。”
“外头的人会要他?”
“如今外头有人雇他了。你仍在怕。”
雍弼抬头。
这一句没有让他发怒。他看起来忽然更老了一点,背往席后的柱上靠,过了片刻才说,外头的人雇他的手,自己却知道那张嘴里还有多少没说完的事。
陆迟心里发冷。
雍弼没有认杀,也没有讲申束最后那一段怎样发生。他承认的是,早已不能只凭当年的一份粮叫邢铎听话;如今要他闭嘴,反倒须一次次答应新的事。
这不是杀师一案终于齐全的口供。
却足以叫陆迟知道,面前这人递来的安宁,连他自己都不敢确信。
“若我把附片拿回,至少不用让你们带着招他。”雍弼道。
季蘅伸手按住包结,没有拔刀,也没有说从此这东西便只归自己。
“你原来准我留着核数。今日要改,我可以同你议。可若要将它拿去交给一个尚没问清来由的人,里头那些能循着找到人的话,不能当作只有你自己的旧粮。”
“留在你这里就好?”
“未必。所以我没有另抄给旁人。你若要收,我要先把这件事转给当时肯认交收的人,让他们知道自己留下的门路要到哪里。你也可以同他们当面说。”
雍弼的手离开碗。
这是他不愿去见的一群人。他愿意见他们收粮,最好点头说已经足了,随后各自散;不愿再站到他们面前,说如今因为自己害怕,须借他们能被找到的那一部分,换一个人少开几回口。
“你给我留到他们答话。”他终于说。
季蘅望着他,等他讲明。
“仍由你暂存。我不叫今日这个人来取,也不叫你拿去见北边的。”
她应下,只延这一次,不把他疲倦时一句松口当作全束交付。今夜没有翻出附片给门外收物者看,私束其余仍在雍弼自己那里。
陆迟将所记读回。
雍弼听到自己曾叫邢铎取簿,插了一句,说若邢铎被找着,不能只听那人讲。
“你认过的,我也会照交。”陆迟说。
“先叫我知道他说了什么。”
“可以各说自己做过的。不能先合成一份都肯认的,再说只有这一份。”
雍弼沉默了很久。
陆迟没有催他趁饭凉以前认罪,也没有拿门外的人作威胁。他所能留下的是今夜的来处、承认与拒答,将来真见到邢铎,仍须再问另一个人的嘴。
饭已经凉了,季蘅去添了一点热汤。
雍弼终于拿起碗。
他吃得很慢,起先像觉得每一口都会欠下什么,后来似乎只是饿了。陆迟看见他袖口有一处新补线,针脚比从前粗,没问是谁补的。
“这顿算哪一笔?”雍弼忽然道。
“晚饭。”季蘅说。
“明日还问?”
“该问的仍问。”
他低头,将余下的吃完了。
临走时,雍弼没有再提那次将季蘅送上车的旧恩。他把碗放在席边,自己扶柱起身,收物者从门外过来等,二人沿原路回他的院子。
没有人给他安排藏身处。他仍有自己的屋与没说完的事,不因吃一顿饭便重新成为这里每一个人的主人。
夜深之前,白日先走那辆车的一名同行者折回交空器。
季蘅认得他,上前问村口是否接到人。那人说亲眼见老妇叫住一个出来等的女人,双方相认,三人与席一起下车,孩子的鞋掉了一只,又找回来。季蘅问清说的是哪处晒场,才道谢。
这是他的亲见,陆迟只听他当面转来。
他没把这份到达,同雍弼口中的北路来话放在一起写。
灯下只剩两只空碗。季蘅收好自己的包,问他明早先做什么。
“接后队的工粮记。”
“那就先睡。”
陆迟将新片放到案证旁,留出未答的地方,随后吹灭了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