卷一 · 鲁城有鬼
第七十五章 账外的一宿
多出来的是三双鞋。
两双落在地上,一双被妇人夹在腋下。孩子方才踩进泥里,鞋湿了,不肯再穿,光着的脚缩在母亲衣边,脚趾冻得发红。
季蘅到交车院时,管事正指着门外,叫他们去那里等。
“等谁?”妇人问。
“领你们来的人。”
“人叫我们到这儿。”
“我这里没有。”
他拍了一下手中的木记。上面是这趟车要带的工人与各自领粮的数,没有眼前三个人。妇人身旁的老妇背着一小卷席,听了几句,开始慢慢解肩上的绳,像要将自己放到地上,再不问旁人去处。
季蘅先把孩子带到檐下,借一把干草擦脚。孩子不认她,脚一缩,老妇便说自己来,接过草蹲下。
她没有抢着做完。
“哪一辆叫你们来的?”她问妇人。
妇人指向侧院。那里停着一辆等返程的车,车主出去找尚未齐的退件,留下一个帮工。帮工见人指自己,赶紧走来,说只答应若有空能捎一段,没说替三口人出饭。
“我们带了。”妇人把小袋拿给他看。
袋里有粮,不多。她不是来空手讨今后的一路。只是原先说日中交齐即走,如今又要多等一夜,天快黑了,带来的东西还得留明日。
季蘅记得这辆车。
她已经同车主议过,去程用一段空位捎自己收来的小件,近处卸下,再在约好的地方接返货。不是自己的整辆车,却是已经说定、要付运粮的一段载位。
眼前三人要去的村落,比她接货的地方还近。
老妇说,那里是大女儿住的地方,前几日托来往挑货的人带过话,肯接她们。她们原来借住的屋已经交还,今天走出来,没打算再回去叩门。
季蘅问明是哪一位传话人,转到院后找。他正在替另一辆车交件,认得老妇,说自己确实从那家带过答应相接的话,约在村口一处晒场等,不是在陌生路上找一个听说姓什么的人。
他没有替途中一路作保。
季蘅也没有求这个。她把到处与相接的话重新讲给老妇听,老妇纠正说不是明日一早,车晚了,须让过路人再带一句。
“我能带。”传话人道,“我今夜先回,只告诉她们晚一日。到了仍找不着,别朝别处走。”
老妇点头。
管事等得不耐烦了。
“住这里,要么照跟车的算,把人添上。要么别等到煮饭才说还有三张嘴。”
他并非不知道路上有人搭车。他怕的是锅里多下了粮,明日交账时没人肯认;这队里有人欠着工,也有人先领了饭,陆迟接过来核的那束,正是将人和应出的活连在一起。
妇人听见添名,立即摇头。
“我不去做你这一路的活。”
“哪一个说白给你吃?”
“我也没说白吃。”
她将粮袋往前送。孩子急着要拿回自己的鞋,踩了一脚干草,险些跌到门槛下。卫黍坐在不远处核几根新送来的轻束带,看见了,先叫老妇把鞋放到孩子能摸到的地方,没有起身伸右手去捞。
老妇将孩子抱回腿上。
季蘅等两人坐稳,才问管事:“只住这一夜、吃三份饭,多少?”
“算谁的?”
“先说多少。”
管事取出自己的小量器,报了粮,又说院内干地不够,住料棚还须主人点头。季蘅请他去问,别先拿一个价叫人以为连地方也有了。
陆迟正好从点件处过来。
他听完,没拿起那束雇工记添三个人。他把另片空木放到季蘅面前,问饭、铺席与明日车位是不是都已有着落。
“今夜粮我补。”她道,“她们带的留明日。车位等车主回来再换。”
“用哪份?”
季蘅伸手去摸自己包里留着的余粮记,停了一下。
那原是准备多付一段运费,好让自己的小件在这一趟先送过去。若又拿去补饭,就不能仍当明日那批东西全会随车走。
她算了一遍。
陆迟没有替她把缺的添成尚未挣到的返货工,也没有说自己问到邢铎以后便能补。他看她算,只将一项已经交过的运粮指出来,免得再扣一次。
“这批不全带。”季蘅终于说。
要留下的是两捆压实的小件,过几日另搭车。对面等收的人不会因此照原价全给,院里多放几夜也要另付一点看物的粮。
她问管事能否请人带话给收货者,说明迟到的是哪一部分,不拿天气坏作借口。
“你为他们赔?”管事道。
“我改自己的交货,少得的归我。不是他们从此欠我的。”
妇人正在旁边,听见最后一句,朝她看了一眼。
“我会缝带,到了那边也能做。”
“你愿做谁的活,到时同他议。这顿不要先抵进去。”
妇人仍握着粮袋,许久才把袋口收紧。
不是谁说一句不欠,她便能立即不觉得欠。季蘅也知道这一点,没有再逼她当面笑着道谢。
车主回来时,院门外只剩一层暗光。
他起先不肯。带人比带两捆物麻烦,老人走得慢,中途要歇,孩子可能哭。季蘅没有说三个人同两捆货一样省事;她请车主将这些多出来的说清,再议自己放弃那段载位够不够。
仍差一小份添工。
她给了,车主当面收下,才允将两捆物卸回院内干架,换载三人及那卷席,只送到已约的村口。他不去找每一户门,也不会从那里另转一日路。
老妇听过,说知道。
帮工搬小件时,季蘅在一旁逐捆点交给管院的人,重新记留下什么、何时另取。她不愿为了让一户人上车,便把收货人的东西遗在谁也不认的一角。
陆迟帮着核卸下的数。他昨日试练后酸过的腕,今天只写一小段便歇,没有跟着抬捆,搬物还是车主原来领工的人。
卫黍也没有上车压货。他从席边指出一条下垂的绳,叫人先收好,免得老人上车时踩进去;说完便坐回去,左手把最后一根轻带交了,今日的工到此为止。
料棚主人后来答应借内侧一处干地一夜。
不能生火,天明搬料以前得腾开,行李不能挡住去水处。季蘅带妇人与老妇亲自走了一遍,老妇试着站起坐下,说这里能用,又问夜里要水找谁。
这些说完,三双鞋才都放到棚里。
陆迟在另片上记季蘅添粮三份、借地一夜与另付车工,读给管事听。管事问三个人的名字留在哪里,陆迟指明今日这片只核谁出粮、出了几份,不能与领工的束并起来。
“有事我问谁?”
“今夜这笔粮问我。”季蘅道,“车上实际同谁走,车主与她们当面认。你若问别的事,先说是哪一件,不能借了地就算她们都答应出工。”
管事朝料棚看了看,又摸了摸已经收到的粮。
他最后在自己的交收旁记了季蘅,并没有得到全家姓名。院主和车主同意这一夜这样放,不等于往后每到一处都能只报三个饭数。
季蘅把另一片收回自己的小包。
工役那束仍放在陆迟案边,上面没有多出三个明日可供差遣的人。
夜里开饭,老妇坚持自己去取。
她走得慢,到了锅边才发现手中碗不够。季蘅借来一只,先让她试手端不端得稳,没有连人带碗全接过去。妇人留在棚内给孩子换干袜,见饭来,先分一口吹凉,孩子却问明日还会不会又不走。
妇人没说一定。
“车齐了就走。若还晚,我们再问。”
季蘅在门边听见,忽然有些累。
她本来只打算点完货就回北巷,今晚能早些歇,如今一小份饭、一段车位、两捆未走的货,都各自拖出一个还要去找的人。她将省下的好运费重数过,手指冻得发木,才发现自己给的那份还差管事多添的柴粮。
她回到锅边问。
管事说不是新加,先前报数已说了,只是她转身去问料棚,没有听全。
陆迟也记得那一句。
季蘅站了一会儿,将应出的补齐,没因自己今日做了好事,便觉得错只可能在别人。
收货者的回话在稍晚时到:两捆迟交,少给原议的一部分工粮;余下照常,不为她今晚收留谁另添。
她认了。
回北巷的路上,陆迟问明日点货时,要不要先替她看留院的两捆。
“要。看完交给管院的人,再告诉我。”
“我能做这个。”
她嗯了一声,没有把今晚所有损失都转成往后他须还的旧债。
到门前,她才发现自己袖里还塞着一把干草,是替孩子擦脚时余下的。草碎粘在衣缝里,陆迟伸手替她拣掉几根,剩下的让她自己抖。
翌晨,她先到料棚。
三人已经吃了留作早饭的一点粮,卷好席,在主人搬料以前腾净原处。老妇把借来的碗洗过送回,孩子穿着仍有些凉的鞋,牵住母亲的衣角。
晚走的消息已经由传话者带出去。车主重新点过,三人与席在约好的那辆旁边等;装载尚有几处要复查,他们没有因为昨夜吃了院里的饭,就被叫去替别人抬重物。
陆迟到干架核两捆,向季蘅报数无差。
她取出自己的小记,在一夜住用旁做了已付的记号。三份晚饭吃进了三个人的肚子,借地也已还清。
明日的路仍须明日走。
她将那片放回包里,没有夹进车队的雇工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