卷一 · 鲁城有鬼
第七十四章 试过才走
季蘅先将门关了一回。
门底擦过泥地,到了最后半掌,忽然停住。她向内提着推,才把门合严,又试门闩,旧木的一端已经起刺。
“真到了这里,你来得及提?”
陆迟站在院中,没有答得太快。
鲁跂昨日让他试的,就是这道门。它通修器者的后院,门外能进两人,门内摆过车料,如今留下一块不甚平的空地。地上尖木先扫净,积水也泼开了,只有冻融后的高低没法一把抹平。
借门只借歇饭后的那一段。主人午后要搬长料,谁也不能把一次试练做成封院。
陆迟把自己的短剑连鞘解下,放到干处。手里用的是缠布短杆,头尾都看过,没露硬刺。另一根在季蘅手里,她的弓也已经收好,没有人打算让一支真箭从同伴身旁擦过去。
卫黍坐在门内侧,右臂靠着衣卷,面前放一只空筐。
“我进去,筐也进去。”他说。
这便是今日要护过门的东西。
不重,却宽。若只顾一个人侧身退得快,筐沿便会卡住,提筐者也会堵在别人脚下。卫黍不负责提,他只报哪边还留着空,等人放稳后数筐是否全过了门。
鲁跂坐得更里些,杖横在够得着的地方。他的右膝遇冷僵,不能站起来给陆迟走完整一步;陆迟已经不等他起身,先自己在门前踩过几个落脚处。
季蘅问今日算怎样做完。
“筐进去,人进去,门能合。”鲁跂道。
“我进来了呢?”
“就没做完。”
她笑了一下,将短杆换到另一只手里。
这不是约好给陆迟赢的一回。
第一回,提筐的是陆迟找来搭手的退件工。他也将随那趟短车走,只肯趁吃饭歇一小段,不肯为陆迟多练半日误自己的粮。陆迟答应,先同他说清楚谁叫停都停,没说停以前也不往人头面招呼。
季蘅站在门外,等卫黍叫开始。
陆迟看着她的肩,没有追着杆头走。她往左虚挪,他让了小半步,杆在身前留着,没有急着碰掉她的木头。
身后筐底擦地。
“还有一角。”卫黍道。
陆迟往后看了一眼。
季蘅立即进门。
短杆贴到他衣侧便停了,没向里戳。陆迟的脚已经退出门槛,提筐工却还在他身后,身子想转,筐角恰好抵着门边。
“我若不停,你便撞他。”季蘅说。
陆迟放下杆。
他知道不能只看身后,也知道自己挡了提筐人的路。早些年的附记里都写过,到了今日,仍可能因为想亲眼确认那一角而把门口让掉。
卫黍没有等他再讲一遍道理,只让提筐工先把筐放下。
“你问全过了没有,我就答全过了没有。你别等我讲了一角,又猜是哪一角。”
两人把喊话改短,重走一次不对攻的进门。卫黍说未过,陆迟留位;他说过了,提筐者真的把脚也挪到门后,再由陆迟退入。
季蘅从外看,指了他后一脚。
“那里滑。”
陆迟点头,在旁边干硬一点的地方试落。他没有将这块地写作将来每一道门都有的半步,今天只认今天看得见的泥。
第二回,季蘅去提筐,退件工拿短杆进。
陆迟方才已经走了几趟,又是午前核货以后来,肩背渐渐发热。退件工不像季蘅留那么多变向,一进门就将木杆顶在他那根上,推得他连退两步。
他本可以先喊停。
可提筐的季蘅还没过,卫黍那声未过也还在耳边。陆迟下意识把手攥紧,想将来杆压回去,再把身后的空处多留一瞬。
两根缠布木头磨在一起,没有剑刃的响声。
他的腕却先酸了。
对方不懂他那一下换握叫什么,只觉得压住的东西忽然变硬,顺势向旁推。陆迟掌中的杆一歪,柄尾在指间滑出,落进门边的泥里。
“停。”
这声是他自己喊的。
退件工立即收住,脚却已经踩在门槛里面。他看着陆迟,问是不是自己太用力。
“没有。方才说好的便是这样。”
陆迟甩了一下手,又停下,不拿继续甩动去掩饰疼。他转了转腕,仍能动,深处那一点酸却已不适合立刻再争。
鲁跂叫他坐。
“才两回。”
“你早晨做的那些,不算你的手?”
陆迟坐下来。
季蘅将筐放稳,替他把泥里的杆捡起,没有塞回他掌中。她问退件工还有多久,对方指太阳,说再过一小段便要走。
这使陆迟心里更急。
好不容易借到人、借到门,倘若最后一次还没做,今日似乎便只剩两回丢脸。可腕不会因为别人只剩一小段工闲,就替他先不酸。
卫黍将水推近。
“你又攥死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这回知道得早一点。”
陆迟抬头看他,见他不是在讥笑,忽然也笑了一声。
是早了一点。至少自己喊了停,没有等别人按着他问还要不要这只手。
歇下来的时候,季蘅问同行者若真在路上撞见拦人的,他肯做到哪一步。
退件工摇头,说自己不是被雇来斗剑的。帮搬、报信、关门可以,有人拿刀逼到眼前,不能先算他会站住。
陆迟道:“那便不算。”
“你记数,却要找人。我跟着去了,别人会不会只认我们一起?”
这一问使院里静下来。
陆迟没有说只要讲清便不会。
“可能。我去问旧事,要先从交工处分开,不带着整车去逼人。车主也得知道我问的是谁,肯不肯让我随路,重新说。”
那工人看季蘅,她道自己这趟去近处接返货,只同路一段,不会拿所有车主的货陪他追。真有争斗,先让不肯卷进去的人离开,不能到时才借几个人同吃过饭,请他们拿命帮忙。
第三回开始时,陆迟没有重新握杆。
他先请退件工站在门内看闩,季蘅在门外试进,空筐由他自己拖过那一小段。今天不再争握,只试报话与合门;腕若再不适,仍停。
鲁跂同意,又问那门还卡不卡。
陆迟起身,自己合了一次。
仍卡。
他叫来主人说明。主人听说下午也要搬料,便取短铲刮去门底积起的泥;陆迟用左手扶稳门边,等刮完,来回开合两次。不是修好了路上所有的门,只是把今日明明已看见的阻碍先去了。
练时季蘅没有碰他的手。
她故意等筐刚入,才向前赶两步。陆迟心里仍有一个念头,想再拿木挡她一下,好让结尾像自己终于守住。
他没拿。
“过了。”卫黍道。
陆迟的脚退出门槛,侧身让开。退件工早等在闩旁,推门合上;季蘅手里的杆抵了一下门面,又撤开,没把练习变成真撞门。
门闩落进去,有一声很轻的响。
这一次,人和筐都在里面。
陆迟靠着门侧喘了两口气。他手里空空,方才用来阻人的那根木头还在另一边晾着。门也不是他一个人关的,连卡住的泥都是主人铲掉的。
他却比刚才捡起杆时踏实。
季蘅在外面问:“我从旁边翻呢?”
退件工刚露出的笑僵住。
陆迟道:“那就得走。门只挡这一处。”
“往哪走?”
他们打开门,把筐移开,又去看后院另一道口。堆料的人午后会占那边,真到搬料时,原以为的退路便没有了。今天练出的那几息,不能替下午的人原样再用。
鲁跂问陆迟,到了陌生交货处先看什么。
陆迟没背自己记过的几条。他说先问人家哪里能走,再自己走到头,路不通便重议,不先把季蘅放在最后。
退件工到时候了,拿回自己的外衣去搬料。陆迟没有请他再留一回,说今日已经够了,又当面谢他及时停手。
太阳越过墙头,门前很快响起长料刮地的声音。
鲁跂扶杖挪回内棚,陆迟替他搬座垫,没让他为一场已经结束的试练多站。卫黍左手收小物,重筐由主人拿走;他右肩没有因此多添一次比谁肯帮忙的试探。
陆迟下午去交件处,把自己寻邢铎的来由与可能另问的事说给车主。对方听完,不许他借车队名头叫人来,也不肯等他问到满意才回,只允交工之后自己去问,误返程便自理。
陆迟认下。原先议好的抄工仍要做足。
季蘅回北巷时带回一条新备弦,是用她这次返货预留的工粮换的。旧备用弦有一段起毛,已另收停用;她又裁了一块干净旧布包住弦,不靠方才关门成功便少备这一件。
陆迟在旁记今日三回,腕歇过后不再酸得明显,今夜仍不添练。
头两回如何被进门,他没有略掉。第三回也没写作自己守门胜人,写人已过、门底先清、有人等着关闩,以及旁口若被占便不能照做。
季蘅看见他留下退件工只肯关门、不肯斗剑的那句,伸手点了点。
“别到时又说,他真到了眼前,总会帮。”
“不会这样算。”
她将弓袋收好,坐下来同他看明日须点的货。
门外有风。陆迟起身去闩门,先往外看了一眼,等最后一个搬器的人经过,才将门慢慢合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