卷一 · 鲁城有鬼
第七十三章 捎来的护腕
护腕放到案上时,还带着人的热气。
送修的汉子刚从臂上解下来。他嫌系带越勒越紧,扯了两回,末端的皮已经撕开,露出下面一排挤在一起的小孔。
卫黍拿左手翻了一面。
“谁给你改的小?”
“北边。”
“北边多大?”
汉子笑了一下,随即又皱眉。他赶着交车,不想为一件不值多少粮的旧物说半日来历。卫黍没有接着问人,只将裂口朝他推近,让他看新孔离旧孔多近,再往里收,下一次仍会从这里破。
陆迟坐在旁边抄退件。他本来没有抬头。
又到了一年将尽的时候。北巷住下后的两度收成已经过去,他三十三岁,仍住那间朝卸料院开的外屋。住粮一段段交,抄工一束束抵,主人偶尔要腾地方,便提前两日叫他们将案移到墙边,没有哪一回说过从此不必再算。
鲁跂与卫黍也仍在修器者的内棚。两人的饭、住与能做的活分别议过;鲁跂坐着看柄,卫黍做低处小件,做不到的重活付粮请人,不能把原来几夜的收留拖成一笔谁也不好意思开口的长债。
那次约下旬北行的车,陆迟已经坐过。
货确实送到了。他核件换了途中的饭,又补出自己多留几日的住粮,终于在退件院见到雍弼所说的旧管车者。那人认先支过留车粮,也让他看了自己保留的交付短记;短记没有申束的名字,更没有写一具尸体。
报翻车以前已经留车,是经手者对先后的回忆。陆迟问他当时守没守在车旁,那人说付了便另去交物,后来是谁牵走、装的什么,并未看见。他不肯让陆迟在抄记上多添一个运人。
陆迟抄下准看的数,将认得与记不清的分别读回,带回曲阜。
不是白走,也没有走到师父最后倒下的地方。
闵获没有随他北行。那次当面自认之后,旧同行陆续被找来问,谁领差、谁拦路,各有推让;死者的一名近亲也终于来过,肯认人已死,却不肯受一份粮便让所有人散去。闵获自己说过的先出手没有改,如何处置仍压在旧差与主家互相推问之间。
去年,他被移到同一交物院后面的役舍,白日随看守在院内修破器,晚间回舍。陆迟与季蘅后来每次见他,仍须先问经手,不能隔着街招手叫他一起吃饭。
起初外舍门边那道木痕,已经被别人的器物磨掉了。他还没有走出去。
陆迟有时不敢在他面前说又等一等。两年是两年的冬衣、两年的饭,也是一个人不能自己挑哪天去看孩子的两年。
如今那柄新短刃仍独包在北巷。陆迟每次挪架都会摸一下包结,不让它同自己的剑混。
案边,送修者说自己也会缝,只缺一条合用的皮。
“这两处不能再挨着穿。”卫黍道,“换带,留边,工要多一点。”
“原来那个人戴得好好的,到我就要多给?”
“你的手臂比他粗还是细?”
“细。”
“他给你的时候,这里是不是还没改?”
汉子低头看一会儿,认了。
卫黍将皮件移到鲁跂面前,请他看另一侧能否留用。他右肩如今夜里少疼了,抬高和久用仍不成,翻物时始终让右臂靠着身旁。不能因过了两年,便又拿一根长杠到车底试运气。
鲁跂用完好的右手压住边口,左手只扶着,不往两边硬扯。
裂缝旁有一块暗褐色的硬痕。
陆迟这才抬眼。他见过许多旧血,也见过汗、油与泥混在皮面上留下相近的颜色。眼睛仍先在那里停了一下,手却没有伸过去。
鲁跂察觉了,问:“你看什么?”
“那一块。”
“擦不下来,我也认不得。修这道口,不用先认它。”
送修者说,拿来时便有,自己摔过一回,又蹭进些脏东西,若要洗得全新,不如买新的。他说完蹲下,摸出一小段可换的皮。
陆迟低头继续核数。
对方忽然道:“邢铎倒是会省。说我用不着买,给我这个,少付他一段路的钱就是。”
刻刀在陆迟指间停住。
他没有立刻问那块褐痕。
“你说谁?”
汉子看了他一眼,又看他的腰侧。
“我找这人。”陆迟道,“不是要扣你的物。”
“修物还带找人?”
“今日不带。你不愿讲,照样修。”
对方没有马上答。他向棚外看,交车的同伴正催他过去。卫黍将两种修法说完,汉子选换带,说先交一半粮,余下等来取时给,才匆匆出去。
陆迟没有跟。
外面车轮碾过冻硬的地,一直响到转门之后。他很想起身追过去说只问一句。十几年前,只有一句的事,他常常能问成半天,再把别人的耽搁当作理应付出的代价。
鲁跂将护腕朝里移了一点。
“这里的孔,是后添的。谁添的,他方才自己说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知道,就先把你手里的数抄完。”
陆迟看向案面,发现自己在同一件后头点了两次。
他刮去多的一点,重新对过实物。
汉子在日中之后回来了。这次没有车等他,手里还拿着剩下的工粮。护腕未修完,他便坐在门边,说方才那名字若惹着什么人,自己不替那人担。
陆迟请他讲实际同行的那一段。
不是三年前的北行,也不是更早削过补板的那趟。是今年秋末,汉子所在的车在北面换货时,临时雇邢铎送过一程。名字是付工时对方报的,同车另一人也这样叫。那人年过五十,握剑多用右手,讲价时总将话截到实数上;这些能对上一部分,却没有让陆迟觉得每一个字都已对准。
“护腕是他从臂上取下来的?”
“当着我面取。”
“那时就嫌小?”
“他戴着不小。我拿回来松,找人收紧才裂。”
“往后去了哪儿?”
汉子摇头,说原来付工的收货人还会雇他,具体哪日来,自己不知。
陆迟听见还会两个字,问这是邢铎自己说,还是付工者说。
“付工的说春后或许再叫。也要看货。”
他报了那人的称呼,以及自己每回到哪一道门交件。不是邢铎的住处,只是一个真正能去问雇工的地方。
陆迟将这段记在新片上,读给他听。汉子纠正一处,说皮件抵的是自己欠邢铎的那段帮送报酬,不是货主少给工粮。陆迟改过,没有把他同货主混成一个付钱的人。
卫黍在旁听完,才知道这件东西为何忽然变得值得细问。
他摸了摸另一件正在修的束带,道:“方才那种钉法,我们这里也做。不能拿这个认他。”
陆迟点头。
他并没有见过邢铎戴眼前这只护腕。当年在廊后,他拼命记住的是绞带的左手与逼过来的剑,许多别的地方根本来不及看。如今眼前一件旧物,不能替那些没有看见的地方补上图样。
修好后,卫黍让汉子当面试松紧。鲁跂看收口处没有再绷起,叫他屈伸几次,不要一出门便把带勒到最紧。
陆迟将护腕递还。
汉子接时有些迟疑:“你不用留?”
“这是你的。”
“不是说找他?”
“找同他交过工的人,比留你的护腕有用。”
汉子将余粮交清,卷好外衣袖,又说那边的收货人托自己在曲阜找一个能记收交的。冬末有短程退件,春后才议远路;如果陆迟真能做,明日可以带去见接这头货的人。
“只说抄数。打起来,我不替谁找剑。”
“我也不把雇工当作你答应替我抓人。”
话说到这里,反而容易了。
翌日陆迟照约去了交件处。对方先给他一批真货,看他分退件与待修,又问途中漏记如何追回原交收的人,并没有因他急着北去便少问一项。
他们议下一趟短程同行,工食按来回日程算;春后远车是否接,要先做完这一趟再说。陆迟留下能找到自己的白日交物处,答应出发前来点数。
他没有得到一张通往邢铎面前的凭券。
回到器棚,卫黍问还留不留那件皮物的图。陆迟说不留。该记的人已经认过自己讲的那一段,护腕也已经还了。
鲁跂在门内抬起头。
“多久走?”
“等这头凑齐退件。先短路,春后另议。”
“那就还有空。”
陆迟顺着他的目光看去,墙边放着两根缠布短杆。外面路冻得硬,院里背阴处却有一片泥,方才搬料的人在上面踩出深浅不一的脚印。
鲁跂道:“走以前,在这里试一回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