卷一 · 鲁城有鬼
第七十二章 未销的差额
旧碗送进去时,闵获正坐在门边。
陆迟依昨日的约,晨间到交物院,先等经手者问过,才同季蘅进到外舍前。看守还在,闵获没有被换走,也没有因为一夜过去便成了已经问清可以回工的人。
他接碗时,用拇指摸了一下缺口。
“刀呢?”
“我另包着,在北巷。”
“别同你的放一处。”
陆迟说没有。
闵获问昨日记下的几句有没有被改。陆迟只答自己离开以前读过的仍是那些,今早没见新添的,不能替夜里所有人作答。闵获听完点头,没再要求他先说一句必定没事。
季蘅问饭是否给过,看过今早送进来的那份,又确认下回何时能来。没有拿自己的包将外舍布置成家,也不对他说家里的人都在等。
他们出去时,闵获还在门边坐着。
陆迟很想将今日所有事都推后,留下来多说一会儿。可仓中约好的补粮人已经到了,别人不能为他心里舍不得一个人,便再站着等半日。
补的是先前两项旧账中已经对清的一笔。
有过多少次转交,哪一次并未实到,双方在过去往复中各认了一段。今日由原受领者自己来量,雍弼出对应的粮,仓中留收数,陆迟与季蘅只看这个数如何落到人手里,不替别人签一声全家都已收到。
粮倒完,受领者换手复量。
数合了,他将袋口扎好,说这一笔往后别再叫自己来讨。陆迟请记话者当面记清收讫,看着人将粮带走,没有留住追问如今住哪条巷。
下一刻,仓吏拿起了刮木的刀。
要刮的正是原来的缺数。
陆迟伸手按住案边,没有去夺刀。
“这里留着。”
仓吏抬头:“已经给了,还留着叫人再领?”
“旁边记补到多少,哪日收清。”
“有个空数在,后面换人,又得来问。”
“那就让他看见为什么不再给。不是让他看见从来没少过。”
雍弼坐在另一边,将衣上的一粒粟拨下来。
他今日亲眼看见粮到了,也确实出了这份东西。脸上的疲意不全是做给人看的,陆迟知道,却仍看着那把刀。
“你要追的粮,拿走了。”雍弼说。
“这一笔拿走了。”
“还要留下什么?”
“原来从哪项移出,谁准的,补到谁手里。都在。”
雍弼把手收回袖中。
“那人自己说以后不要再叫他讨。”
“我也说记清收讫。”
屋里一时只剩下刀轻碰木沿的声音。
仓吏没有陆迟那样多的耐心。他要在旧欠那一堆里少掉一片,不想每到交粮就把早已填平的坑重新数过。他指着案上几束,问若都这样一项留两项,后来还有没有空地方写。
季蘅往前挪了挪。
“把这笔从待付里移出来。原处留出数,新片记补收,两处说得清哪一笔相对,不必每回搬整束。”
仓吏看了看她。
这不是叫他永远为一笔已付的粮重开口袋。他取来一小片空木,写下这次实收,向受领者刚才留下的认数对过,再在原记旁做一处能找回此片的记号。
刀仍在手里,原数没有刮。
雍弼见他肯照做,问陆迟那辆车是不是也要永远跟着自己。
“哪辆?”
“你刚问的,留了没留,先付后付。哪样都能再问一年。”
陆迟将手从案边收回。
他没有把那辆车叫成已经查明的移尸车。雍弼自己所认,是后来见过对数、听经手说报翻车前有粮先支;车到底是谁留下、装过什么,原来那片记又在谁手里,都还没实问到。
“你说过的来路,能问便问。”
“我今日出了粮。”
“没有谁能拿今日补到的一份,替当日那辆车答载了什么。也不能反过来,因为那辆车没问清,就叫刚才的人再领一遍。”
雍弼的眼神停了很久。
陆迟知道这一次他想要的,不只是抹一个数。他想让拿到粮的人都从案边散去,自己也随他们一起散;以后有人再问,便指着收清两字,说事情已经结束。
有一部分确实结束了。
只是没有大到能盖住另一部分。
仓吏写完新片,去取雍弼带来的补交附记。那上面留着旧代送者如何找到收物处的说明,是雍弼今日为争辩其中另一回已经补过,才从自己私束里抽出来的。
并非三年前便交到了陆迟手中的公开抄件。
季蘅看见一处转行的路,抬手挡在片前。
“这段不能夹进仓里这束。”
“没这段,如何知道送了?”仓吏问。
“问交的人,问当时收的人。如今住处不是粮数。”
雍弼伸出手,想将片收回。
季蘅没有按住不让。他的私束仍归他,她只是请他先将能够核实代送的数与时日指清,再说这片如何放。
一处可以单问经手,一处只有他自己说送去过,却没有对方认收。陆迟分开记,不因怕露出住处,便先把未证明到手的那一次填作已经补清。
雍弼因此又不高兴起来。
“留在我这里,你们说我藏;给出来,你们又说不能写。”
“给可以核数的部分。”季蘅道,“这段门路,你若准我暂存,我按当时托话的人另问,只问他肯认的交收。不交到仓里,不带着去找整院的人。”
雍弼看着那片木,缓缓松开手。
他没有把全束藏户名字交出来,只将今日这一片交给季蘅。她当面用另一块布裹好,说核到与核不到的都会分别回话,不许她自己知道一个去处便算那家同意作证。
陆迟带走自己新抄的两笔变化:今日实际补清的一笔,另一次仍待核实收的声称。仓里留原缺数与补收相对,雍弼私束其余仍归雍弼,季蘅独存获准暂持的这一片门路附记。
没有一人因此拿到了所有人的完整去处。
从院里出来,太阳已经偏西。
陆迟问她,那片拿在手里会不会也成了别人以后来索的东西。
“会。”
“你仍拿?”
“今日不夹进仓束,少一个能照字找门的地方。可我拿着不是从此不会出事,所以只留核这一回要用的,不再抄一份四处放。”
她将包结收好,没有给自己起一个永不负人的誓。
他们到原车作白日交物处,终于遇见北面退件路上的车主。是雍院收物者按新约转来的准人,不是听见北行便自己跟来的陌生引路者。
车主说下旬有一趟实货,能搭一个记交收的人过去,住与饭各自说;旧管车经手往来那处,是否那一天到,要先托收货人问。
陆迟问了目的地与实际交件处,没有先问邢铎在不在。
对方答得出来,也愿让他到出车处看货,但不肯卖一份见得到人的保证。
陆迟约下先去点件,若那一趟确走,接车上抄数的活,同行费用按实际工食再定。此刻没有出发,也没有先付买话的钱。
返北巷后,他把新约放好,将为续住另接的料数一项项同主人实物核完。主人看过,认这一段抄工抵得上原先议定的住用,余粮此前已交,这次交料前的那几夜便不再悬着。
季蘅仍在灯旁另看今日附片。
陆迟将自己所记的收清一笔翻过来,末端添上受领者实际量走的时刻。那人今夜吃到饭,是一件已经发生、该记得的好事。
原来的差额也仍在。
他将两片并在能互相找到的地方,不再拿空白替任何一边说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