卷一 · 鲁城有鬼
第七十一章 把刀交给谁
闵获把短刃系紧,又解开了一次。
这柄是后来用自己的工粮买的。旧日在舂场被拿去的兵器,至今没有回来;眼前这一柄的鞘口却已经修过,腰带从哪处穿,他闭着眼也摸得清。
他今日要把它交出去。
不是因为雍弼说了一句别人不会同带刀的人坐。原来转问旧役的经手者,终于带来了准话:三日后,在曲阜一处交物院,由管邑中役事的人与旧差经手同问,相关领交者可在旁听。刀剑留在外面,不能带到说话的席前。
陆迟把话转给他,没有先答好。
闵获问,外面是谁拿。
经手者说,交给守门的人便是。
“我不识他。”
“那要交给谁?”
这一句后来被来回传了两遍。有人嫌闵获还摆架子,说既然肯认杀过人,就不该计较一柄旧短刃;也有人说他若真想来,走到门口总会交。
闵获听完,只把带子再穿进鞘边。
他记得舂场窗外的光,也记得手腕被勒住时,想把指头挪开一点,都须等别人的眼睛转过去。
愿意说自己做过的事,与愿意再被塞进一间谁也不知的屋,并不是同一个意思。
陆迟提议,请那位一直往两处送粮、也替他们传过核账回话的车主收。他在两边都交过物,不是闵获临时找来只肯替自己说话的人;人和车留在外院,刀不带走,交收当面说清。
闵获问车主愿不愿。
陆迟真去问了。
车主先说自己不替杀人的人作保。陆迟说只请看一件交来的物,谁交、谁收,不担保那人的话全真,也不许别人让他把东西私自带去别处。
对方想过一夜,答应在自己交粮等回器的那段时间里看着,过了时辰须另说,不能让他一整天不知道车还走不走。
管役事者那边也认这个人。
出门前,季蘅同闵获讲了院门如何进、侧边有什么路。这些不是她凭旧印象说的,她前一日同交物者实去看过,门后的堆料挪过一回,原来能够通人的一侧如今窄了,不能拿几年前的路当撤路。
“我在外院。”她道,“你看得见我,话若改了,我也听得见。”
闵获点头,又问有多少持兵的人。
她如实报了见到的数,也说次日会不会添,自己不能保证。
卫黍没有跟去。
他十日轻工的期限在这三日里到了,原先看伤的人又来看过,抬臂仍痛,管事者听了本人所报,续许低处短工,先不恢复搬运。闵获去看他时,见水还放在左侧,便没开口请他帮自己守门。
这次少一个同伴,不等于亏了一份忠心。
到了交物院,闵获先站在门外看。
车主的车已卸空一半,人站在轮侧。陆迟把自己的剑先交过去,说明只是今日进院前暂放。季蘅的弓留在同处,她站到可见两道门的位置,没有将一支箭暗藏到袖里,好叫所有人的约定只约束别人。
闵获没有因此立刻松腰带。
他请守门者让开一点,往里看见摆席的位置,又看侧路。那边确实通到仍有人搬器的外院,没人能将门一合便说他已经自行走了。
管役事者从里面问:“还看多久?”
闵获转过身。
“看完就进。”
他解下短刃,连鞘交到车主手里。车主摸过绳结,让他自己把鞘口的结系好,再放进身旁空器内,不同旁人的刀混放。
“你若一时出不来呢?”车主问。
闵获朝陆迟看一眼,转回去说:“先叫我知道留给谁。别算作谁拿了都一样。”
他这才进门。
席前已有几个人。旧差的一名经手靠着柱,另有一个领交者站在后面。闵获没看见前些日子拿私誓来拦他的人,也没看见被他杀死者的亲属。
管役事者先问他的名字。
闵获答了。
“簿里不是这样写着活人。”
“我还活着。”
“那时为何改?”
他讲可能被交出、有人替死名安排领差的那段。自己亲耳听见的,说是谁当面说;后来才听来的,只说转话从哪里来。他没有为了叫人相信自己今日肯讲,将每个缺口都补成一副完整的主家密令。
讲到追役,旧经手忽然插嘴。
“叫的是带回来。”
“是。”闵获道。
“那还有什么可推?”
“我没推。”
他把追上那个人、对方向后退、自己先动手讲出来,声音起先有些哑,后来反而稳了。手习惯地要往腰侧落,摸到空处,便停在自己腿上。
旁边记话的人问,是混乱中误伤,还是先出手。
闵获看着他。
“先出手。别替我换。”
屋里有人吸了一口气。
那个旧经手的肩松了一点,随即又绷住,因为闵获接着报出自己当时亲听的差与同去人的所在。他没有说命令叫杀,也没有答应从此不提谁把他们领上那条路。
管役事者问另外几人有没有同下手。
“我没看见的,不替他们认。我做的,也不用他们先认才算。”
这不是一个能叫所有人满意的答复。旧经手嫌他讲得多,旁听者又嫌他总有不知道。问到同伴说过的半句,他仍说只认声音相像,没见脸;问到绳,他仍说是后来听来的。
陆迟坐在较后处,只在记话者将两段并到一起时指出先后,没有替闵获抢着说完。
季蘅在门外,没有因里面静下来便以为可以放心离开。
说到申束,管役事者问得更快。
闵获讲出自己那日搬水换釜与见申束活着离车的那一段,也认原先怕牵出自己,没一开始便讲全。有人问既然前头已经认了一条命,为何偏偏后头不认。
他听见自己心跳重了一下。
“因为不是我杀的。”
没人因此当场替他洗清申束一案。那段无人能连续看住他的空,也仍记着待问。可记话者最终把两桩事分开,没有将前头一个是字拖到后头。
临近午后,他们问妻儿在哪里。
闵获的手指收紧。
陆迟没有替他答一个旧址。季蘅从门边说,此次来的是闵获本人,妻子此前只允转她不替旧差作证的意思,没有允交住处;若有需要问她的具体事,可以先经她自己选择的人转,不能由丈夫说成全家已经到场认过。
管役事者看闵获,问他是否拿妻子的话挡自己。
“我的差在这里问。”闵获道,“她知道什么,她自己答。我不知道她如今住哪间,也不能给你编一个。”
那人没有许诺往后绝不再问家属,却答应今日不因妻儿未到就把闵获的话压回去,不将她们写作与他一同承认领差或私杀的人。
这已经使闵获松了半口气。
剩下半口,没有松开。
管役事者叫他暂留交物院后侧的一间外舍,等再找旧同行与交差的人,不得自行出院。不是说完就可回去吃晚饭,也没有当天替他定下最终该如何处置。
闵获朝门外看。
季蘅仍在。
他问陆迟能否知道自己留哪一间,谁送饭,何时还能再见。管役事者不耐,却指了外舍,让经手者领他们一起看过,允次日上午来问,不让旁人夜里私自把他换走。
这些话不能使看守变成没有看守。
闵获走到舍前,看见门口另站了人,知道今日交出去的不只是一柄刀。
车主还在外院等。闵获请他将短刃交给陆迟带回,自己在场认了转手;陆迟的剑与季蘅的弓也各自取回。刀不是被偷偷算作谁的战利品,他若以后仍能拿回,也得等这件事有下一步。
季蘅没有说一定很快出来。
她问他今晚要不要自己的旧碗。
闵获想起北巷席边那个缺口,点了点头,又摇头说若来不及,先用这里的,别为一只碗误了明晨能见的时辰。
门里的看守催他进去。
闵获回头,对陆迟说:“前头那句,别替我改轻。”
陆迟答应。
他迈进外舍,听见门闩在身后落下。外院的车仍会照自己的时候走,妻子也仍会照自己的路回去。
这一次,他没有把她们叫回来,陪自己一起坐在这道门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