卷一 · 鲁城有鬼
第六十六章 先付的药钱
季蘅带着刚领到的车工粮回来,先看见卫黍的饭。
碗摆在平日放水的地方,粟已经结了一层薄皮,旁边连双箸也没动。他坐在席边,左手托着右臂,听见脚步才抬头。
“不是没胃口。”他说。
季蘅走近,见他肩颈一侧的衣被扯歪,领边有新灰,问谁来过。
“院里争了几下。”
“你动了?”
“拉了一个人出来。”
他说得轻,站起来却没有成功。不是腿站不住,是身子一起,右肩便被牵得发抖,左手托着也找不到一处不疼的地方。
季蘅把粮放下,先叫常替邻里看伤的人来。
她不拿自己揉过多少回旧伤便作有把握的样子。来人看过、问过,叫他眼下别再抬举,扶放时也由卫黍自己说哪里疼,不许几个人围着强拉开来试。给用的东西与两日饭食,季蘅先从新到手的粮里付了,余下另包好。
前几日给三户的粮没有凭空回来。今日这份,是刚做完那趟车务真的拿到的。
她把卫黍的凉饭撤去,盛一碗温的,坐下来听。
三年前南车换垫的那次急痛,后来随歇养减下去。卫黍始终只做低处的轻活,重物一压仍痛,这几年没人能说他已同未伤时一样。可昨晚他还能自己脱衣,今天衣口从肩边轻轻擦过,就疼得停住。
这一回有新发生的事。
新来的短工原同另一个人抬一副重轴。另一人被叫去推车,掌料的仍催快些,说空地方要让下一辆进来。短工不肯独抬,站在原地等,便被骂藏力气。
卫黍说自己那时在旁边理小绳,只听见催,并没有答应顶替。他叫短工先把轴放稳,别一边抬一边争,掌料者却走过去推了一下那人的肩。
那人回手挡,两边扭到一起。
卫黍见短工往竖料前退,用左手扯他衣后,将他往空处带。掌料者转身时撞上卫黍的右臂,他去扶旁边的架,袖臂又被轴头边垂着的绳圈挂住。轴因人脚碰动向下一沉,右肩骤然被扯,卫黍喊停,绳才由旁人挑开。
“谁挑的?”季蘅问。
卫黍报了平日搬板的人。
“我没看见轴到底挪了多少。我只知道这里被带住。”
他用左手点一下肩前,没为了说明伤重,再把右手硬举给她看。
季蘅听完去找掌料者。
对方正对着一处擦伤的轴头发怒,看见她,先说卫黍旧肩本来就坏,坐着也能叫疼,不能院里有人吵嘴,从前十几年的伤便都算到今日。
“今日谁让他去抬?”季蘅问。
“我没叫他。他自己凑上去。”
这句与卫黍所说的并不冲突。
卫黍确实没有奉命接轴。他是看见人要撞上竖料,自己伸了手;伸的是左手,右侧却仍被带进去。季蘅不能为了要对方出粮,先改成他被逼着抬完整一副重轴。
她问谁在场,掌料者指院里一圈,说人人都看见,谁不知道卫黍的肩。
“知道他旧伤的人多,今日看见哪一下的人呢?”
对方不再指了。
陆迟从外面回来时,季蘅已问到挑开绳的人。陆迟没有听过开头,先听卫黍本人,再各问短工与搬板者,没有将三人叫在一起先商量一段整齐的话。
短工认自己回手挡过,也认卫黍先拉自己。他不知道绳如何挂上,只见卫黍忽然松手、身体往一侧歪,肩口还蹭在木边。
搬板者站得更近,亲见掌料者转身撞臂,绳挂住后轴头挪下,自己挑开的正是那一圈。他也说轴没滚过整院,不是一根巨木压碎了人的肩。
这些话听起来没有传得远的那句卫黍为救人被砸伤威风。
却更难被一句原来就疼抹掉。
当晚,卫黍睡得很浅。季蘅来换水,看他好不容易靠稳,外头一声车响又睁开眼。第二夜也差不多,他说从前疼时还找得到能睡的那一边,如今一换姿势就醒。
陆迟把这两日做不了的活、已用的看伤与饭数分别记下,没把他十三年前桥头的深伤全搬来让掌料者认。
第三日,他们请管这处车作的人一起看。
掌料者本来还想说与己无关,搬板者当着他的面讲出撞臂与挑绳,他才改口说人人争起来都动了,自己又不知道会挂上。
“不知道绳会挂,不等于没推人。”短工在旁道。
“你若早搬走——”
“他原来要两个人。”陆迟接道。
季蘅把那日原来分的活摆出来。另一个抬轴人被叫走,不是短工自己赶走;掌料者催一个人继续,再动手推,冲突才落到轴与料架之间。卫黍自行拦人那一下也照写,不必因他帮了忙,便让其余人的动作从记里消失。
管事者看完,先问卫黍还能不能做原先那份分绳报数。
卫黍道:“短些可以。右边一动,还是疼。”
掌料者立即说,那就是没耽误全部工。
季蘅望着他:“所以记的是做不了的部分。你听他说能做一点,不是听他说什么都没少。”
这话又僵了半晌。
最后不是一纸谁都必须服从的断案。管事者不想让同院做工的人从此认定,自己一推,受伤便全由别人背;掌料者也还要这些人继续交料,不能将几份相合的亲见都说成串话。
他们当面议:已花且能对上的看伤之费与这几日因伤少做的饭,由本院先出,掌料者须向管事者另交代;卫黍此后十日只接自己能坐着完成的低位轻活,重轴不碰,不能拿整日搬料的数来扣他的饭。到期再看肩能动到哪里,不把十日写成必然伤愈。
卫黍听到这里,问若第二日连轻活也做不成呢。
管事者想了想,说再来报,先照已经议过的这段给,不能因某一日疼重就当人逃了。
陆迟把这句话添上,念回去请本人再认。
卫黍请陆迟把约记再念一遍。
他如今认得一些常用数,十这个字不会看错,跟在后面那些意思却不能靠猜。他听见低位轻活,问是不是只要东西小,便又都该自己接;听见再来看伤,又问谁来、找不到时先同谁说。
管事者一一答,指定先找今日在场的搬板者传话。陆迟把含混处改得更短,读完交给卫黍自己收。
季蘅看着他用左手慢慢绕绳,没有替他一把捆好。许多年前,他也是拿着一片自己读不全的差遣去找活,听见是真的,便以为照做总能有饭。如今木上写的仍不能替人把明日全挡住,可他已经会在收下以前,把自己做不到的那一段问到有人肯答。
季蘅垫出的数,当日实还了一部分,余下约次日用院中交到的粮补。她没在木上先写全收。第二日下午真正量到余数,才把那一笔合上,留着原来谁先付、后来谁补的先后。
短工来道谢时,卫黍正在看一把散掉的短绳。
“不是叫你以后总站到我前头。”短工说。
卫黍抬眼,笑了一下。
“今日你倒会教我了。”
“你肩不能动,我又不是没看见。”
卫黍没顶回去。他让对方先扶稳自己旁边的小筐,接着用左手把长短不同的绳分进去,只做一会儿,肩发紧便停。没有借道谢又多撑一个时辰。
季蘅在门边看着,想起许多年前他躺在陌生屋里,担心自己吃完这一顿便没有下一顿。如今仍会疼,仍会问能不能做,只是可以当着管事者说今天少了什么,不必先把自己说成一个再也不能动的人。
第十日尚未到,谁也没有替伤定一个好结局。
卫黍把没分完的绳留在筐里,叫短工带到里边,明日肯来再接,不用为了替他显得有用,今夜偷偷全做完。
季蘅取来饭,照旧放在他左手够得到的地方。
这回饭还是热的。他拿起箸,先吃了一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