卷一 · 鲁城有鬼
第六十七章 私誓的缝
那人没有进屋,先叫闵获把刀放下。
刀原在鞘里,搁在席旁。闵获看他一眼,没有拿,只将手从膝上移开,让两边都看得见。舂场那一回留下的肿痛早已消了,腕上的旧痕也淡得难认,这双手如今能做什么,他自己清楚。
“你也有怕的时候。”
来人脸色一沉,目光越过他,落到陆迟案边那几片新刮的木上。
“所以传的话是真的。”
问事的日子还没定。
仓中换过交粮人以后,旧役名与实际用役也被重新翻起。管邑中役事的人让经手者来问:那个记死的人如今在哪里,若仍活着,当年的差由谁领、做过什么,能否本人来讲。陆迟答应先转话,没有替闵获说必到,更没有答应叫妻儿来认人。
闵获自己说愿意去。
不是今日才肯认那次私杀。他同陆迟讲过,同妻子讲过,也一趟趟问过当时同行者的去处。如今要面对的,是那些有的知道原差、有的想把旧事一齐压在他身上的人。
那句话一旦在他们面前说出来,便不能只由熟识他的人听着。
旧同行因此找上门来。
陆迟认得这个来处,却没同此人见过面。闵获此前找过他,托过几次口信,对方没有到;如今听说要公开问旧役,倒自己来了。
他坐在门槛外,鞋尖抵着一块干泥。
“你记得那晚说过什么?”
闵获不答。
“几个人的粮被扣了,主家叫你们各认各的,说出是谁挑头,便肯先发。你若那时被交出去,还能坐在这里?”
陆迟放下手里的笔。
来人说的是比那次追役更早的一回。几个夜守者为欠粮争执,管事者要找带头的人,当夜他们在门边说好,谁也不将同伴单独推出去换自己的饭。
闵获听到这里,点了一下头。
“那时候,你替我挡过。”
“知道就好。”
“不是知道了,以后什么都不能说。”
那人猛地抬头。
“你如今有他们替你出头,倒懂得分了?”
陆迟没有插话。他从两人的反应里知道,这句誓并非今日才拿来吓人的空话。有人曾因不肯报名字少吃过饭,也有人因此没有被独自拖走。
它曾经救过闵获。
来人指着案边的木,问准备写谁。
闵获说先写自己。
“写你自己去追、自己动手,旁人的名便不要带。”
“那谁叫去的?”
“说有人叫。”
“谁同我走的?”
“说几个人。”
闵获笑了一下,没有笑意。
“问他们看见什么呢?”
“人死在你手上,还不够?”
屋外有短木落地,声音很响,门边两人都朝那边转头。是新短工碰掉一件料,自己拾了起来,没有人再推他。卫黍仍在十日轻工的约里,不在门口替谁挡事。
旧同行回过头,声音低了一些。
“我也有家里的人。”
闵获脸上的硬意慢慢退了。
他不是没想过妻儿。这些年照妻子的约见过孩子,次数没有多到能将从前的怕全部换掉,孩子却已经长得不再拿着那只木轮便能玩上一日。每次分开,闵获仍得站在市口,让他们自己走。
他若去说旧事,认得他的人可能去问他们。
这件事不会因一句自己承担便自行消失。
“我可以不说你家在哪里。”闵获道。
“我要的是你别说我。”
陆迟这才问:“那一日,他说的哪一件没有发生?”
来人盯着他。
“你替你师父找人,倒会让别人先开口。”
“申束那一案,不能叫他替我认。你那日看见什么,也不是我能替你写的。”
那人说自己只在另一边拦路,没有走到最后那处,没见闵获第一下怎样落,不该被写成与他一同杀人。
闵获马上道:“我没说你落了那一下。”
“写在一起,谁还分?”
这一句使陆迟停住。
他将面前空木拿远了一些,让来人看见上面尚未写成什么。不是先把所有同行者编进一张杀人名单,再请他们证明自己只站在另一边。
“拦路是你自己说的。看到哪里,就记到哪里。不知道后头,不写你亲见后头。”
“你能叫听的人也这样?”
“不能替所有人答。我能把你这句留着,也当面说,不许从同行两个字直接跳到同下手。”
来人用脚将那块干泥踢开。
他仍不肯答应到场,但不再要陆迟将闵获的名字独自写满每一处空白。他临走时对闵获说,往后在路上碰见,别再拿从前那夜叫他帮忙。
闵获站起来,直到那人背影出了院门,也没有追。
陆迟问要不要歇一会儿。
“不歇就会写得快么?”
“不会。”
闵获又坐下。
他从接到带回逃役者的差说起。谁亲口叫他、在哪里等人、自己从哪一段路追过去,逐句说。若一句来自后来同伴转告,陆迟便问那句话当时是不是亲耳听过。
闵获有两次改口。
一次是有人在后面喊,他只认声音像,不能说看见了人;另一次是以为谁拿过绳,回想却只是后来听说。
至于先出手,他没有改。
陆迟读回时,他把一句当时混乱删了。
“那处不乱。我追上了,他往后退,是我先动。”
陆迟握笔的手顿了一下。
这句话同十三年前灯下那个我字接上,中间没有因帮过多少次忙、付清过几笔粮而变轻。他写完,另将申束出事那日的陈述放开,不让两件事挤在同一行里。
闵获认自己在别库的活,也认早先没说全见到申束活着离车那一段;那次隐瞒后来已补问过,不能今日只挑好听的说。可他仍不认杀申束,未有人目见的歇息空处也留着待问,不靠一份别案自认抹平。
季蘅傍晚回来时,两人已经将能够说清的分好。
她先带来三户续粮的消息。上次借去的原交活记,陆迟当天已送还,收者认回;这回两户按新实收继续领到粮,夜守那户还差一夜待对,已核部分没有又停。她没有替那一夜补足,托来话的人说下一次要找谁,她记下了。
说完这些,才讲闵妻的回话。
季蘅已通过妻子自己选的传话者,将拟问旧役、可能有人寻问的事说明,不把威胁讲成已经有人到了家门。妻子不愿来认那份旧差,也不同意因丈夫要说话便换住处;她愿暂改几次交绳与见孩子的路线,仍由自己认得的人接送。
“明日这一路,要我替她看一段车。”季蘅道,“她肯让我知道交东西处,不给你新住址。”
闵获低头看木记。
“孩子呢?”
“这次不来市口。不是以后都不见,等她再托话。”
他过了很久才说好。
次日,季蘅先办那趟接车。陆迟在车作等她回来,听她说妇人与交绳者已按新约走过一回,东西实际送到,没有由闵获去截另一头。安排仍只管眼前这几次,不能保证往后没有人打听。
闵获将原想让她带的一包衣收了回去。
“她不要的,就不添。”
陆迟向他读最后一遍要转给问事者的话:愿本人到场说明实际领差与私杀,须先讲明问话处、谁在、如何进出;妻儿不是由他一句话叫来替旧名作证的人。原受害者的亲属尚未完整找到,不得把他们的缺席写成已经听过而无异议。
闵获点头,允许这几句先送。
“还有一句。”他说。
陆迟等着。
“我知道申束那日还活着,我能说的那段会说。不是我杀的,不拿这个换前头那一剑轻些。”
木片交给原来转问旧役的经手者时,陆迟又当面念了一遍,让他只照这些转,不添已经全认。
回屋后,闵获把短刃仍放在自己够得着的地方。
他还没决定到场时怎样交出去。
可案边已有一份话,不再只有一个死人名下的空格,等别人把所有做过的事填进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