卷一 · 鲁城有鬼
第六十五章 新的领粮人
季蘅赶到时,三只空筐还摆在仓外。
人已经不争了。
一个妇人坐在筐旁,将带来的细绳绕在指上,又松开。绳是替院里缚器用的,今日交完,原该连同前几日的工一并领粮;管粮者却说她家的旧来历尚未核清,东西收了,粮先停。
她问先停多久,得到一句等。
等到日头过了墙,筐仍是空的。
这一年,季蘅二十九岁。那两份能见光的旧账递出去,已经三年。
查数比当初料想的久。有人改口,有人拿出确实补交过的凭记,也有人一直只说将来会找。陆迟与她来回对过几次,没有把已补的再索一遍。到这一年,原来经手交粮的一人终于因两项截留及说不清的转数被换下,另有人接了他眼前的粮务。
雍弼没有一并离职。
他仍留本仓的一部分事,外送两路早不由他管。那年离修车棚后,他借住两夜的旧交料者替他约到原来追问的人,白日说了几笔交付,未清的仍留着;后来才搬回自己的住院。季蘅没有替他还掉全部旧欠,也没有让他三年都住在自己付粮的棚里。
住户的消息,她亦曾依约经原来的联系人转过。有人说暂不走,有人只愿有事再托话。没有一辆车因她觉得可能有险,便擅自把那些人装起来送往别处。
南车主后来也回过曲阜,带来北行付工者肯认那一趟雇用的话。陆迟又实去问过,回来向她逐句讲:那人认得邢铎,工结了,人早走了;他不知后来的新雇主,也不肯替别家报去处。雍弼先前那个模糊的北行说法,仍没能独立接成同一趟。消息不是永远没有回来,回来以后,路也仍会断。
如今停粮的,却不是她先前准备接走的人。
是仓前这三个正在做活的家庭。
新接事的人怕再有人照旧名虚领,将近来的旧领项一齐翻出,叫领粮者重新说明从哪里来、由谁领入。三户中有一户只由早已离开的经手人带来,另一户随家中死去的人续做缚器,还有一户旧记的称呼同如今常用的不一样。
他们交出来的器物都有人收。
来历却得等另一个人肯认。
季蘅解下车上带的临时粮,叫三人各拿自己的量器。她事先听送器人报过停粮,带的只够先接几顿,不是几个家庭往后的所有饭。
妇人拿起筐,忽然问:“领了你的,以后仓里就不给了么?”
季蘅把粮袋放低。
“这是我今日给的,不替这里销工粮。你看着量,另记,不和那边合。”
她当面讲给新管粮者听,对方没有应,却也没能指着这袋粮说已由别处代发。
量到第三户时,袋底已经轻了。
季蘅原来留给下一趟路上的余粮少了些,要等这次交车的报酬到手才能补。她知道自己可以再给一次,却不能靠一回回把袋底倒净,让这里所有人永远等着。
陆迟这时候到了。
他刚从另一处交工院取来三户近来实际做活的记,原物经管事者允许带来,当天须送回。不是将谁的曾祖、旧居与亲族抄一长串,而是哪日送进多少缚绳、哪次替车削了几根楔、哪一回值了夜。
新管粮者看见他,先把手中那束收拢。
“先前说旧名不能照发的,是不是你?”
“旧名下给了别人,不能算这个人领过。”
“如今我先查了,再发,你们又来催。”
陆迟将交活记放到空案上,指着妇人今日送来的细绳。掌收器的人还站在旁边,亲口认已经收了,用在午后要交出的那批器上。
“这份东西你们拿走了。”
“她家里谁来的还没清。”
“今日是谁做的,能不能清?”
管粮者不答,转去问旁边那名收器者。那人先避了避,见妇人盯着自己,才说做绳的就是她,近来都是,自己每次也按粗细退过不合的,并非闭着眼全收。
妇人抬起头。
“前回退三条,我拿回重编,昨日一齐送了。”
收器者认。
季蘅将这几句记下,请他们先按眼前实收的工结粮。旧领名从哪里来,可以另问;不能收着当日成物,却把做物者的饭一并扣到不知何时。
新管粮者说,给了以后若又被算作冒领,谁替自己受责。
陆迟道:“把凭什么给的留下。我认我见到的交活,你认你发的,收器的人认他收的,不写成旧名全都已经查清。”
“你又不是这里主事的。”
“所以来请你看,不是拿走你的粮自己发。”
两边一时僵住。
季蘅看见门里有人停下脚步,是雍弼。他如今不再每回都带着人在身后,脸上的神情却仍很熟,等他们说到最难接的一处,再走过来。
“早些年照旧发,至少没让这几户空筐回去。”他道。
妇人看了他一眼,没有起身行礼。
陆迟站在案前,既没退,也没将交活记藏回去。
“先前有被截下的,也有人不知替谁领。那两项还要查。”
“查到如今,倒先查没了他们的饭。”
雍弼朝三只筐抬了抬下巴。这一回不是没有东西给他说,季蘅刚量出去的粮就在眼前,谁也不能说追责以后所有事都只会变好。
陆迟沉默了一阵。
“这次翻旧领项,是因我们递去的两份引起的。”他道,“如今停了谁的饭,我们不能说只管前面。”
雍弼等着他往下认错。
“也不能为了快些发,就把截留写成没有。”
“那你还要怎样?”
“把实际做过的先给。若你知道哪处能认交活,也请你说,不必先叫她们谢从前。”
雍弼的眼睛眯了一下。
他确实认得其中一项削楔的交收。这份仍归自己尚管的本仓修器,原来出的是工粮,不是给那家一个可以终身沿用的宽免。新管粮者向他问时,他起初只说照记上看;又问一遍,才承认那批楔已经验过,合用的数在这里。
陆迟没有将他的开口写成全部罪责已还。
季蘅也没有因为讨厌他方才那几句话,便不让这份有效的指认放到案上。
新管粮者终于肯把交活记分开看。
一户可以按本仓现成记先发一段;缚绳那户由收器者逐回认近来实收;第三户夜守的记则缺一处交替,不能把邻人说见他站过门就当整旬都足。
那人听见自己仍得等,手立刻压住筐口。
“又是我?”
季蘅没有叫他为前两家已经能领而高兴。她问缺的那一夜是谁交替,原值夜的人今日在哪里。旁边终于有人说那人就在运料处,还没有随车出去。
陆迟去找,季蘅留下陪等。
仓门收粮口快要合时,两人回来。交替者当着管粮人报了起止,只认自己接过的那段,不肯替其他夜多说。合上已经有的几回,足够先发眼前这段实作的粮,余下仍待另核。
这一次,粮确实倒进了筐。
三户按各自已核的工领到临时续粮,旧身份没有因此全获一句清楚,也没有谁许下从今往后永不停。季蘅将自己先给的那份另留记,不从这些刚到手的工粮里抽回。
天将暮时,她陪妇人把筐搬上来时的小车。
妇人问以后每回是不是都得把做的东西留一份,不然谁还记得。
季蘅想说会留记,话到嘴边,看着那一筐已经只够几日的粮,又改成问:“下回谁收,你还找谁当面认。若换了人,先托今天这位引过去。”
她自己记下下一次交粮的日子,留了能托话的车,不请妇人为了证明将来有用,把家里所有来历都交给她。
雍弼站在门内,看着她收空袋。
“你能送几回?”他问。
“不能一直送。”
“那总得有人按一套办法管。”
“今日就有一套:东西照收,饭等人查饿了再说。”
雍弼没有接。
季蘅把空袋折好。返曲阜的车上,陆迟伸手想替她接,她递了过去,自己先活动一下量粮酸了的手腕。
这三年里,他已三十一岁,她也不再是第一次拿出两袋粮便以为够帮到底的人。远处邢铎的消息仍须逐程问,近处的人却不能等那柄剑终于被找着,才有饭吃。
她回头看一眼小车走的方向。
三只筐都不再空着。下一回要做的事,也已经有了日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