卷一 · 鲁城有鬼
第六十四章 胜过老师
木头到陆迟手里时,旁边有人叫了一声好。
鲁跂坐在避风处,右手空着,伤腿伸在低架旁。陆迟原来只想给新来的两个做工者看,若手中东西被人缠住,不能一味向后拔;做着做着,脚下绕开半步,便把老师掌中的圆木取了下来。
动作比他说的话快。
他确实练得比几年前好了。哪一刻先换握,哪一刻让自己的肩离开对方正前,不必次次停下来照着记过的几行字想。掌中有木,脚下仍站得稳,那一点喜悦也是真的。
叫好的是一个新来的少年。
“你能赢他了。”
陆迟笑了一下,正要将木还回去,听见鲁跂问:“你刚才教他什么?”
“松手里缠住的东西。”
“他看见的是什么?”
陆迟看向少年。
少年已经挪到低架旁,照着他方才绕开的方向比了一下。他没有看握处,只看着鲁跂伸在另一边的腿,觉得从这边转过去,人追不上,东西便容易到手。
陆迟将木收在身后。
“不是这样绕。”
“你方才不就是这样?”
屋外有人笑出声。
陆迟耳后发热。他知道鲁跂不能转身追自己的步子,旧门回来的路上才为膝僵多歇一夜;他也早知道,一回预先约好、只用一只手的搭练,不算生死相搏。
可方才听见那声好,他没有立刻把话说清。
他没以为伤腿忽然好了,只觉得一个如此明白的条件,不值得在自己刚做成时又重复一遍。
结果少年记住的,偏偏是这一处。
鲁跂叫他把圆木交给旁边另一个工人。那人身量与陆迟相近,手掌更粗,平日推车时两条腿都肯下力。
“你来做他方才那个。”
工人有些犹豫,说自己没学过。
“只站稳拿住。陆迟若叫停,便停。”
他们先把两人脚边的碎木扫开,请搬料的人走另一侧,别在练到一半从后面挤过。陆迟讲明不抢拧手指、不摔,只试方才那一段;工人点头以后,两人才各持一端。
陆迟换握,往侧边转。
工人跟了一小步。
圆木没有离开他的手,反倒将陆迟的肘带回身前。陆迟若再硬绕,只能让自己的腕先别住。他松开,退出半步,没有把没取下来改作突然顶人胸口。
少年笑声停了。
“你再快些呢?”他问。
“更快,也得让他的腿跟不上。”陆迟道。
工人将木横过来,说自己方才还没想怎样,只是不愿东西被拿走,跟着挪了。
鲁跂在一旁点头。
“他不用知道你那半步叫什么。”
陆迟坐下来,低头把松开的缠布重新理好。木尾的粗圈早换过,旧的一圈被磨得松,扔了;手里也不是一件摸了多年就自动懂得主人的东西。
他对少年说,自己方才做成了在限定握法里换手,借的还有鲁跂不能追步的条件,不能教作绕过去便能夺下谁的兵器。
少年看着那条伤腿,问从前能走的时候,会不会仍是鲁跂赢。
鲁跂答:“没同今天的他打过。”
陆迟抬头。
“你不说从前一定行?”
“从前的腿,不在这里。”
鲁跂说完,把厚木垫往身边挪了些,右手慢慢压住一端。他能说的是掌中东西要怎样留下可动的一点,不能替从前的自己打一场永远不会输的架。
少年听得似懂非懂,又想上前拿木。
陆迟没马上给。
他让少年先同另一个工人各拿一段旧绳,只轻轻绷住,谁说停就松。少年一下绷紧,另一人还没站稳便被带得晃了晃。陆迟伸手护住两人之间,不让他们向鲁跂那边跌,叫他们先分开。
“你说谁先拉了吗?”鲁跂问他。
陆迟道:“没有。”
“那他就照他以为的来。”
这次是陆迟没有教清,不是少年听不懂高深的道理。他拿回绳,两手分开,先告诉对方现在要做的只是哪一下,另一人等哪句话再动,做到什么地方就停。
说完后,他让少年再说一遍。
少年记得先后,仍问为什么不直接教那一下快的。
“快的方才没做成。”
陆迟答得有些干巴。旁边的工人忍不住笑,这次他也笑了,才觉刚才一直顶在胸口的那口气松下去。
几个人重新站好。
第一回只学被拉时松开,不往回硬争;下一回才说若东西不能撒手,人该先看旁边有没有能挪的一步。陆迟站在两人中间示范,鲁跂从侧面看,忽然叫停,说少年肩已经高起来,不必等手里真的争疼。
陆迟先前只盯着两只手,没有看见。
他按老师说的重看一遍,让少年试着把肩放低。自己觉得轻的那段力,到了一个没做过的人身上,已经够让他将全身都绷住。
鲁跂能看出,却不能再亲自来做完整一步。
陆迟转到他看得见的位置,照着解释做慢一些。鲁跂纠正的不是快慢,说他把自己的脚摆在对方退路上了;若换成门边,那人除了朝自己撞,便无处去。
陆迟低头看脚,移开。
少年这回终于没有绊到旁边的人。
他后退得歪了一点,却把绳松下,自己站住,抬起头时脸上竟比方才看见陆迟夺木还高兴。
“我没倒。”
“这一回没有。”陆迟答。
他没有接一句下一回一定也不会。
这时外头一副长料送来,要从他们借的空处过。几个人立即收木,让开路,少年帮着叫前面的人看脚。等料过去,空处已经多了两条湿痕,鲁跂说今日到这里,再练须另看地。
少年不大情愿,却还有自己该做的活。
临走,他问明日是谁教。
陆迟习惯地要指鲁跂,手抬到一半,改成问:“你明日哪段能歇?”
约好只用歇饭后的一小段,还须看场地肯不肯借。鲁跂讲和看,陆迟站着做,学的人若有哪里疼,先说出来;谁没有空便不来,不为看一次快手先欠下别人的一日工。
两人留到最后,收木、扫碎屑,将低架前重新空出。
鲁跂摸了摸膝,说今日只坐着,也有些僵。
陆迟没有请他再站一下让自己看从前的转步。他去取热水,回来把老师够得到的东西摆稳,又把自己那根练木放到另一侧,免得夜间杖尖绊上。
“方才我想让他们看见,我如今能做到了。”他道。
“看见了。”
“看错了一半。”
“所以明日你得讲明白。”
陆迟看着他的手。左手仍不能全张开,右手拿木久了也要歇,这些年没有哪一束经文替他换过一副新身体。可方才若只让陆迟站着教,有两处他都没看见。
这不是一句老师永远比学生高明能够说清的。
今后站在前面做的人可能总是陆迟,看错的时候,也得由他当着学生的面改。
他把今日几回另记进练习附记,第一行没有写夺剑胜师。写的是几个人在场、约到哪一步、自己没有及时讲出的限制,以及少年照错以后怎样重新做。
鲁跂听完,问那名跟步的工人有没有被记上。
陆迟说有,他那一步占了一行。
“只一行?”
“他明日要肯再来,可以再走几步。”
鲁跂笑了,笑得很轻。
两日后,陆迟照此前约定去见旧仓吏。季蘅陪同,接两路交数的人也在。原日账找出能对应的几片,雍弼准挪的两处先记为待查补交;护卫粮的去向得到部分相合,完整差遣仍没有拿出来。
没有当天退还的整袋粮,也没有让他说几句便认下的杀人案。
陆迟将下一次须问的交付者与核数处留下,回来时错过了歇饭那段练习。两个学的人已经去做工,鲁跂没替他答应叫他们夜里再来。
他把圆木放回架上,先去吃自己留着的饭。
明日再教,需要他明日到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