卷一 · 鲁城有鬼
第六十三章 回门的人
来找鲁跂的人,先看了他的腿。
那人年轻时曾跟着他守过一段门,如今鬓边也有了灰。一句要他回去看看,在喉咙里转了转,变成问曲阜这边有没有可搭的车。
鲁跂坐在席上,没有答车的事。
“还欠多少?”
来人愣了一下,搓着掌心笑了。
“你倒知道。”
欠的不是鲁跂那份。那份旧尾粮早在多年前下雨时送到,复量过,也吃过了。来人带的是自己与另两名旧同伴的交工小记,说有一截夜守的粮一直被算作换班人拿过,拿过的人却不认。
“如今你这里有个会写的,”他说着看向陆迟,“回去讲一回,未必还推得掉。”
鲁跂接过木记,翻到背面,没叫陆迟先落笔。
“门后那块板还在么?”
来人收了笑。
“门换了。板,我没留意。”
鲁跂问什么时候换的。来人说入秋拆过,坏下来的木归灶边,能做什么便做什么,不会有人替一块烂板留着空屋。
屋里静了一会儿。
陆迟原以为鲁跂想看自己当年坐过的门槛。后来才知道,门后钉过一片旧板,几个守夜人闲时在上面刻过名字,有一个是鲁跂亲手替亡友补的。不是仓里存的役册,也不是谁立下的功名榜,只因那人写不好,央他把最后一笔刻完。
人早已不在,鲁跂记得板还在。
可他上回亲眼看见它,已经是离开旧门的时候。
“我想去。”他说。
陆迟没有答明早便走。
两份粮账的回话还没到,雍弼借的棚也正要到期。他先同季蘅将这两件接上:雍弼自行托到一位旧交料者,对方肯收他两夜,知道有人为旧交收来问;他愿去,不去藏户那里。次日上午,季蘅陪他白日乘交料车离棚,席收回,粮数与棚主结清,雍自己的原束也仍带在衣包里。
陆迟则等到原约第三日。
送粮者真带回话,说接交数的人肯约旧仓吏同看那两项,须等下一回交粮,约在七日后,不要求先带住户到场。陆迟回了可以,另留一句:自己中间短去旧门,若路上误期,由季蘅先带实际回话,不替未到的人认收认付。
这才去问车。
旧同伴原来跟一趟送器的过来,回程有坐处,鲁跂自己付了添载的粮。车走两日,夜里在车主相熟的交器院歇,粗路下坡处停下来缓,不为赶一顿饭将他的膝颠坏。
卫黍也去。
右肩还不能举高,他只带自己能用左手拎的小包,找两个人替鲁跂扶上车,自己在一边报脚踏稳没有。陆迟问他不怕路上累么,他说怕,所以不拿自己的肩去装一个能抬人的人。
第二日午后,他们看见旧门。
原来朝内凹的门槛磨低了一截,新门板倒高得整齐。守门者不识鲁跂,拦住问找谁;旧同伴报了自己的来处,等管事的人点头,车才停到不挡路的一侧。
鲁跂扶着杖下来,陆迟与旧同伴各帮一边,几步就坐到门旁。
他没有先看门。
先看背后那面墙。
原来钉板的地方露着一块比旁边浅些的土色,下边新挂一截绳,绳上晾着湿布。有人从里面来取,抬手便把那块空处遮住。
鲁跂望着,半晌才说:“拆了。”
这不是问话。
管事者指灶房,叫他们自己去问烧火的人。
陆迟进门时,锅里正冒气。掌灶者听见有人找旧板,不耐烦地朝屋角扬了扬下巴,说秋里拆的木分过几回,能烧的烧了,厚的垫过器,哪里还认得每一片从哪扇门来。
“背后刻过字。”
“刻字就不烧了?”
陆迟停住。
对方没有在害谁的旧友。寒天里灶冷了,端来的坏木就是要烧的,不会每片都先送到会认字的人跟前,问里面可有别人的一生。
他请掌灶者让自己看屋角,得到允许才蹲下。
柴堆最底有半块宽木,一边焦黑,另一边有两处钉孔。烧到裂口,显出一道弯下去的刻痕。他没有拿起来便说找到了,先请当时拆门的人来看。
那人还在做杂活,被旧同伴叫来,认出自己劈开的直口,说确实从门后拆的,原来比这长,另半早进了灶。
陆迟将这句话告诉鲁跂,问他要不要看。
鲁跂点头。
木带到膝前,他没有用手去刮黑处,只在尚存的刻痕旁停了停指头。
“这一道,是我补的。”
陆迟凑近,看不出一个完整的字。
鲁跂说起那人当年怎么刻歪,自己怎样嫌他费木,又怎样在换班前多划了半笔。他记得名字,也记得那人声音总比旁人大些;记不清同刻过字的最后两个人,究竟谁先来、谁后走。
旧同伴说自己可以补上。
鲁跂抬眼:“你那时不在。”
“后来听过。”
“那便说听过。”
陆迟拿出短木。鲁跂记得的名字写在一处,半板上实际剩的几笔另画在一处,没把回忆里的全名重新刻进焦木,让它装作一直留到今日。
旁边一个做杂活的人听见,也过来说从前有人提过这块板,报了另一个称呼。旧同伴与他争起来,说那人后来去了别门,不该算在这边。
陆迟问:“谁亲眼看过他刻?”
两人都没有答。
他给这一处留下空,不争着让名单今晚就齐。
掌灶者答应把焦木给鲁跂,又让他们把下面的碎柴推拢,别为找一片旧物将半屋柴扔散。卫黍坐着用短木拨近处,重的仍由别人搬。
等东西收好,旧同伴忍不住再问粮。
管事者肯拿出眼前留着的交替记,却说更早的有一部分移走,自己只照接到的算。三人小记中一项日数能合,另一项差了一回换班,第三个人的口述又把同一夜算到了两处。
旧同伴脸色难看,叫陆迟先按最多的写,往下核再减,总比现在就让人扣掉强。
陆迟放下笔。
“你要把哪一夜写两次?”
“若不写大些,他肯拿出来?”
“他拿出来以后,少的那部分也要跟着你这句一起受疑。”
鲁跂坐在门旁,没有替弟子再说一遍大道理,只叫旧同伴坐下,把自己那回确实在场的换班讲了。那时收粮的是谁,鲁跂亲见过;后来的两回,他已经不在这里,不能为三个人一齐拍胸。
他们争到天色低下,没领到想要的全数。
能合的那一项,由管事者记入待核交付;其余留出需要再找谁、哪一夜有两种说法。对方只肯约下次经手在时再看,不肯今日给粮,陆迟便不在自己的记上写已收。
来时盼着他一句话能压过旧账的人,回程前没再说他会写。
鲁跂反而问那人,今晚借宿处有没有多一处靠墙的位置,自己的膝比早上更僵,不想再上车赶路。
那人站了一会儿,还是去问了。
他们多歇一夜,鲁跂自己认下添的一顿饭。第二日才随原车往曲阜返,车主的正事不急,肯按先前说的慢路走;卫黍替他把焦木用旧布包好,不压在伤腿上。
陆迟在路旁歇车时问,要不要另找块好木,将记得的名字刻全。
鲁跂摸着包布,想了很久。
“可以以后写一份。写是我记的。”
“这块呢?”
“先留这样。”
风从车侧吹过来,焦木隔着布掉下一点黑屑。陆迟伸手接住,指腹立刻染了一道。
他没有因为这点残痕无从补齐,便将已经记下的那几个人也抹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