卷一 · 鲁城有鬼
第六十章 借来的名声
来人进门先问,谁是那个叫仓里吐出粮的小史。
院中有人朝陆迟指了指。
陆迟正捧着半碗凉饭,闻言没来得及咽下,便见对方将一片木放到自己面前。木面新刮过,写着一段别人替他拟好的话,末尾留了空。
“添上你的名便成。”
陆迟把饭碗放远,怕汤沾上字。
“什么便成?”
“他们见你肯说,就肯还。”
那人从曲阜外另一处家邑来,替人做装车杂工。他说自己该领十份粮,交到手里只剩八份;去问,管粮的叫他拿着这八份走,再纠缠,下一趟活也别来。
有人在那边提起陆迟,说他连死人的粮都能追出来,最近又叫车作当夜开粮,何况这种活人少拿两份的明账。
这话传得比那辆伤车快。
南车还在院里等最后试走,问话木记也还未托出,陆迟的名字已到了另一处粮棚。
他读完那段拟好的话。开头写核过,末尾写应还,中间把冒领与亏粮并在一起,像是两件一旦出现便必定相随的事。
“你见过替你领的人?”
“没见。没到我手里,总得到了谁手里。”
陆迟没有照着添名。他把木翻过来,另问做了几日、谁约工、拿什么量、领的粮还剩多少。来人一一答,有几处答得很快,有几处只说与平时一样。
陆迟先摆出了三根筹。
年份、工日、交收。再问量器与经手,就同这些年做熟的几次差不多。他甚至已经想到到了门前如何开口:先请他们拿原记,别让求粮的人独自站着受骂。
鲁跂在另一边理旧剑柄,听见那人说十份,抬起头。
“你那里一份,是哪只器?”
“吃饭的那个。”
“做活的地方,还是你自己家?”
来人迟疑了。
陆迟手中的筹停住。他不是忘了碗有大小,是方才听到少粮与拒工,那处将要质问的门,已经在心里先立了起来。
鲁跂没有替他往下问。他将一只磨得很浅的旧碗翻来覆去看,说从前守门时,换去另一处交饭,自己也拿相同一个词多要过。
“那边有那边的叫法。你听他说一样,先问一样在哪里。”
陆迟把三根筹收回套里,重新取木。
“你那处的旧量器还在么?”
来人说在,只是如今不用了,角上磕了一块。陆迟便请他回去问,能否到场看新旧两只,也让约工的人在。对方越听越急,说若早能叫人坐下听自己讲,还要来借陆迟的名做什么。
这句话使陆迟停了片刻。
名声确实替他开过门。有些经手人原来不理一个来问旧车的抄手,后来听说他在仓外核过粮,便肯把木记拿出来。若所有门都须先开了,他才肯站进去,说自己只看亲见的那部分,又有什么用?
“我同你去。”他说,“先请他们让你把话说完。粮够不够,到了再看。”
来人总算肯坐下喝水。
他原先带了薄薄一包谢粮,约定陆迟添名便交;现在说既然要走一趟,可以供路上两顿,余下的等讨回那两份再说。陆迟答应饭,不答应必定讨回。
季蘅听见他们安排路,问清去处,说自己次日送一副车件到近旁,陆迟可以同车去,回程须在原交件处等,不为这件事把货车另绕半日。
陆迟应下,又把自己次日的抄活交期改到后日。主家肯等,却不会因他出去帮人便多给一日工粮。
翌日,他们到粮棚时,迎面先来的是一句:“他果然把你请来了。”
管粮者站在门里,脸上半是恼怒、半是等着看热闹的神色。他指着来人说,这人拿了满粮还来闹,难道带个会写字的,就能叫碗口跟着他的嘴变大?
“先别说嘴。”陆迟道,“他说你不让他做下一趟。”
“他堵门,别人怎么领?”
“我站到边上了。”求助者道。
两人声音又高起来。陆迟站着等他们各说完一次,才问原来约工的是谁,十份怎样给、怎样换。
约工者被叫来,带来两只陶量器。
旧的浅,口边缺了一小处,缺口以下有一道常用的量痕;新的深些,外面修补过,盛到平口才算一满。换器时,约工者同熟工讲过,原来五满,改作新器四满。求助者那日不在,后来问同伴,还以为十就是十次伸手。
“他如今肯讲了。”求助者说。
“讲了也要量。”陆迟答。
管粮者看了他一眼,终于把装粮的器往外推。
他们用同一份干粟,不压实、不堆尖,先将旧器量到常用痕,再逐次倒入新器。五回旧的,恰好装满四回新的。换人再量,器底残下的几粒都倒干净,仍是同样的数。
陆迟又请约工者指出此次工数。
这人做够原先约定的活,十份指的确是旧器十满,写记时没有改成新器的次数。管粮者拿新器给了八满,数目少了两次,粮却不曾少。
求助者站着不动。
他伸手摸了一下新器的外壁,又自己盛一回,将粮倒进旧器。第一只满后,余下的还够添进去一小截,眼见着没地方替那两份短粮藏身。
“那片上怎么不改?”他问。
约工者说原来用熟了。
“你用熟,我没听过。”
这回管粮者没有立即驳他。
陆迟将折量关系写清,又请约工者把给人看的一面添上新器实给次数,读给双方听。不去刮掉旧约,也不叫一个十字在这边是旧器、到了那边忽然变成新器。
求助者问,先前被赶走那一趟怎么算。
那是另外一日的事。陆迟没有借量粮已经够了就说一切都好,也没把没少的粮改名当赔礼。他请管粮者说清,下一趟原先已经约下,还是只说到时来看有没有活。
两边都认没有约定。
人可以受了难听的话,却没有一份已经允给而可当场追回的工。求助者脸色越来越难看,问陆迟究竟是跟谁来的。
“同你来的。”
“那你替他说什么?”
陆迟望着案上的两只器,没有马上答。
门外已经站了几个等粮的人。他只须把管粮者那句不许再来挑出来,写得重一些,今日仍能带着一个叫人满意的胜负走。没人会说他没本事,那包谢粮大约也不会再扣着。
“我可以写他没向你讲清新器。”陆迟说,“不能写亲眼量过以后,还差两份。”
求助者拿起自己带来的木。
“你从前替死人都敢问。现在一个活人站着,反倒不会说了。”
那句话落得很重。旁边有人低头看粮,有人望陆迟,等他发怒。
陆迟却想起自己方才一路上排好的问话,十份、八份、原账、应还。只差一个没有看见的器口,就已经快把别人的粮棚摆成自己当年的旧仓。
他将新写的折量交给求助者,末尾标明自己今日看过什么,没有在那片预留的空白处添名。
对方没收,先走了出去。
管粮者见状,嘴角动了一下,想说个圆场话,又像想留他下来给旁人讲这人如何不知好歹。陆迟收起笔,叫约工者把两只器都留到今日交粮完,有人问就实际倒给人看。
“我没看以前的每一回。别拿今日这片替以前都答了。”
他出去,在路边追上求助者。
两人走了一段,对方停下,从粮袋里取出约好的第二顿饭,放在他手边。没有再拿谢粮,也没再要折量记,只说自己认了不缺,不想拿这片回去再被人念一遍。
陆迟收下饭,没有把那片木硬塞给他。
季蘅在交件处等到两人。货已卸妥,车上还留着回程该坐的位置。她没问讨回多少,只问是不是都能走。
回到曲阜,陆迟把折量记放进日常工记,不放师父旧案那一包。
鲁跂听过经过,说自己当年多要的那一次,后来也被笑了好几日。
“后来呢?”
“后来饿了,照样得去领。”
陆迟忍不住笑了一声,笑完又觉得那人今日不肯带走木片,并非全无道理。
他把剩下半顿饭吃了,去补昨日没抄完的活。
天黑前,有人来问能不能借他写过的一片话,拿到别处替自己说理。陆迟请那人先把要说的事讲明白,随后将木移到灯下。
这一次,末尾没有先空出一个名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