卷一 · 鲁城有鬼
第五十九章 南来的伤车
第一辆车进院时,轮声比往常多了一下。
转一圈,咯噔一声。卫黍坐在檐下,没看车上盖的席,先叫赶车的人停。
“再走,旁边那根也要折。”
赶车人起初不肯。等陆迟举灯凑近,照出松脱的辐头,他才把缰绳交给同伴,蹲下来骂。他已经为这辆车耽搁了两处,进曲阜前还赌过一次,说熬到卸货总不至于散。
车没散,车作里的人先为它吵起来。
“前头那几日的粮还没给,又叫今夜做?”
刨木的年轻人将工具放在脚边,没走,也没重新拿起。
这是陆迟二十八岁那年的冬天。距离雍弼讲出邢铎受救、受雇的旧事,又过去了四年。
车作南墙添了两间矮棚,旧掌料人退去,新掌料人原来管运件,认车快,认工慢。陆迟仍替这里校交收,也给附近两处抄短记,所挣的粮够自己常住,不够让他带着所有人去追一句远路传闻。
他早些年的肩擦与膝青都已好了。每天能留出一点练剑的空,腕酸时仍停;季蘅有自己的交车约,来这里的日子与不来的日子都渐渐有了定数。鲁跂遇寒膝痛,冬日移到避风的里间,仍能坐着看他们练,不能跟着走长路。
四年中,他们又问过雍弼留仓的分记。获准看的几段,陆迟都带经手人对过,修费与领料多能相接,申束最后离车以后那一段,仍没有一个肯认亲见的人。补写者说过的话留在外记上,没有隔几年便变成案发时的声音。
邢铎的去处则断断续续。陆迟曾赶到一处雇过护车人的料院,人已散了;也拒绝过一次先交粮才肯说姓名的引路。雍弼还在管仓,只是不再肯每回见面都谈同一个名字。
这些日子里,人照常要吃饭。
今夜拿不到饭的人,正站在陆迟面前。
南来的这队车,沿途换过货,走得很慢。车主说到吴楚交兵,院口很快聚起几个听消息的人。有人问哪边胜,有人问是不是连楚人的大城都保不住。车主说自己只到过途中收货的地方,听来的话隔着几张嘴,走北路又用了许多日,哪里敢替今日的战场作答。
他亲眼见过的,是原定交货的人改了去处,旧木与破器比约好的多,能在路边补车的人比以前难找。
车上的两名伤者也不是从阵前一路运来的兵。
一个在转货时被滚下的木件压了腿,另一个替他拦,跌伤了腰,都是这队车的脚夫。伤了已有数日,同行者只能先带着走。如今坏轮一颠,席下的人就把牙咬紧。
季蘅揭开席角,问那人想不想先下来。
伤者点头,说慢些。
她请车主腾出靠墙的干地,另找人同抬,自己托住席边,不拉伤腿。等人安稳靠下,院里还在说哪一件先修。
南车带来的护板料好,车主肯多给工,掌料人想连夜做;坏轮旁那根能凑着走的旧辕,也该趁今夜抬起换垫。工人不肯动,掌料人便指着自己那束记,说南来修物的支出还没结,大家总得等这一车交完。
陆迟接过来看。
几日工粮都记着,数没少,只是被挪到一串“备兵之器”的料工后面。前面的料要等南车货主同远处的人结算,后面的饭便跟着一齐等。
“他们哪一日说过,等南边的人给你,才拿自己的粮?”陆迟问。
掌料人指向车主:“料钱都压着,我凭什么先给?”
刨木的年轻人伸出手,掌上还留着旧裂。
“我做的是院里原有的两副轮。你前日说做完这一副就给,昨日说南车将到。今夜南车到了,又说等它走。”
陆迟把那几日的交活短记找来。
其中一副轮已经由北门外的客人取走,取物人交来的粮也早有收数。掌料人说那份已经拿去换南车急需的好木,木就在院里,并非自己吃了。
“木在,不是饭在。”卫黍在檐下道。
陆迟将已交工、已收粮、另购木分别摆开。年轻人指认自己做过的部分,另外两人也过来看,少认了半日的那一项另问同做的人,没有借人多便一齐往上添。
最后需要当夜交出的粮,比掌料人先说的少,却没有他想拖到车走以后那样少。
掌料人脸上不好看。他怕先给完,明日这批急活就没人做;真把人逼走,已经收下的车更没法交。
季蘅请车主过来,同工人重谈今夜要做的几件。
“伤车先稳住。好护板今晚不刨亮、不整边,你留些预付粮在这里,算这一趟已经做的工。院里原先欠的,由掌料的另给,别再合。”
车主不肯减护板的先后,说交迟了要少得一份东西。
季蘅没有叫他为两个伤者什么都不要。
她让他自己看看靠墙那人,又问同行者还能不能让这辆车再颠一天。车主低头想了一会儿,改口说只缓整边,能装上的几处先紧牢;少的那份工,不照整件成活给。
工人也没有白应。他们要看见旧粮量出来,再分人做今夜的活。
于是灯从修车处移到量粮处,过一会儿才移回来。
卫黍站起来时,陆迟正替最后一人复数,没有看见。
辕下的垫木摆歪了。卫黍以为车前已经卸空,自己用左侧一托便能让人把垫推进去。这几年他低处挪轻件很熟,眼前又只差半掌高,手先伸了出去。
谁知车里靠前还压着一捆没卸的短料。
车辕比他以为的沉,他下意识用右手补了一把。肩里骤然像被细刃横着扯过,指头一松,辕头落回旧垫,砸得地上碎屑一跳。
“别碰!”他自己先喊。
伸脚想塞木的工人停住。
陆迟赶过来,见卫黍右臂贴在身边,额角起了汗,先让另外两人卸掉前料,再扶他到原来的矮席坐下。
卫黍没有说只是碰了一下。
“里面还重。我没看完。”
陆迟蹲着问肩能不能放松。卫黍试了试,抬到一半便停,脸色更白。旧伤外面没有裂开,深处的痛却不会因为看不见,就算这一次并未发生。
“今夜别再举。”
卫黍点头,朝车下抬了抬下巴。
“木还歪着。左边那个,别伸脚,拿短木推。”
他坐着报抬起、落稳,让两个能负重的人做。每回都等两人答应,才报下一声。灯挪到低处以后,地上的歪垫才显出来,薄的一端确实已经压裂。
换好垫,卸下坏轮,院里终于没有再响那一下。
刨木的年轻人端饭走过卫黍身边,分给他一口热汤。卫黍没接替自己的那份活,也没因此被扣掉先前已经做完的半日轻工。
到后半夜,伤车暂且稳了,须换的轮辐留到天明试车。护板堆在棚边,车主自己承认先缓,不再说谁偷了他的工。
陆迟去核退下的旧件,摸到一处不合这辆车孔位的补板,问是谁塞上去的。
“以前买的退货。”车主说,“本来留着路上救急。”
他说到自己北行时也用过,随口提了一句,那回跟车的邢铎嫌板厚,叫人削过一边。
陆迟的手停了。
“谁?”
车主看他神色,先将板拉回自己脚边。
“怎么,这板也有旧账?”
“板没有。你说的人,我在找。”
陆迟没有先把邢铎的模样一项项报给他认。他问车主何时雇的、同行几日、平常怎样叫、是自己见过还是听别车说。车主道,今年入冬前北行过一趟,邢铎在途中接上,护送至换货处才走;名字是领工时本人报的,平日也有人这样叫。
他又说起那人的年纪、脸上形貌与惯常持剑的手,没有全同陆迟记得的一样。十年前那张脸会老,衣服会换,单凭这个仍不能说人已经找到了。
“给他工粮的人还在么?”
“在北边收货。我来这里修车,回去还得交这批东西。”
“我能托你先问,他肯不肯把那次交工说清?”
车主沉吟一下,答应可以带问话,但不肯替陆迟约邢铎来,也不肯保证那人还在旧处。
陆迟只记下这一程实雇的日次与可问的人,把木片读给他听。车主纠正了先后,说削板是在领工以后,不是雇用时。陆迟改过,才收起来。
天将亮时,季蘅从席边过来。两名伤者终于睡着,她说回去先补觉,车要经过空载试走才算修好。
陆迟把刚问到的话告诉她。
她看一眼棚边的护板:“你要跟这辆走?”
“先问它到底走到哪里。再问那里的人肯不肯见。”
他回身望向卫黍。卫黍已经靠着卷起的衣物睡了,右臂仍放得很低。
那片旧板没有把邢铎交到他们眼前。
它把一个真正同过路的人,留在了这间还欠半夜睡眠的车作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