卷一 · 鲁城有鬼
第五十八章 谁替谁藏身
季蘅独自去见雍弼时,陆迟去了另一处。
那名替人记退料的抄手终于答应见面,时辰同雍弼这边相撞。两人没有再将每一句话都挤进同一个院子,商定各问自己的事,回来只讲实际听到的,不替对方将空处想圆。
季蘅带的是自己要问的话。
她没把鲁跂刚讲的旧人改名一并送来,也没想用申束并非全无过失,换雍弼觉得大家如今可以互相放过。
雍弼在曲阜问事的住院见她。
院里有人报器数,一名年轻搬物者少点了一件,先被管事斥了两句,随后才从另一堆里找到。雍弼叫别再骂,让他把东西摆明白,下回别混。
年轻人朝他行礼,退得很快。
季蘅望着那个背影,等脚步走远才开口。
“那束旧差,为什么都往邢铎身上接?”
雍弼将手里的短记放下。
“他本来就在车上做事。”
“哪几段你知道,哪几段是后来添的,昨日已经有人问。今日我问,你为什么肯把这个名字这样交出来?”
“你们要找他,不给,便说我藏着;给了,又问为何给。”
他说得很平稳,仿佛季蘅来之前,他已替她把两条路都摆成一样的为难。
她没有跟着那两条路选。
“你从前肯用他。”
“会持兵的人不止他一个。”
“那为什么留的是他?”
雍弼的手指在桌边轻轻敲了两下。
他问季蘅是否一定要听这些与修车数不相干的话。季蘅答,若他要用一束写齐的旧差叫别人相信邢铎处处独行,那么这个人与他从前如何相处,就不能全算不相干。
雍弼沉默一阵,起身去院边喝水。
他没有叫人将她送出去。
回来坐下后,他说邢铎最初到自己眼前的时候,连握稳一件东西都费力。不是今日才有的秘密伤术,是同人争斗,伤了手臂,另有人要堵住他,叫他再不能拿兵器。
“谁?”季蘅问。
“那一场私斗的人。不是官里判了什么。”
雍弼说自己那时替一趟料车收尾,认得双方中的一个,拿出原来可以抵别项工粮的东西,托中间人让他们先停。邢铎在一个能容人的外间养过伤,粮与住处由他先接下。
季蘅问是不是亲眼见邢铎被围住。
“见了,也听他求我。”
她将亲见两字记在自己那片木上,又注明这只是雍弼今日所述,别的在场人尚未问。雍弼看她如此落笔,有些不快,说救了便是救了,难道非得叫那几个当年想废人手的也来点头才算?
“我不说你没救。我说现在听到这一段的人,是我。”
他看了她一眼,没有再拦。
邢铎伤好后,起先做过几次护车的活。雍弼说他胆大,路上不肯轻易丢物,遇事也能赶回来说。缺人的时候有这么一个可叫的人,许多事确实容易办。
“后来他想走过么?”
雍弼握住水器的手停住。
季蘅这才知道,方才那些值得称道的能力,并不是她今日最需要追的一处。
“提过。”他说。
“你怎么说?”
“外头谁肯要一个背着旧怨的人?我叫他先把交下的差做完。”
“做完以后呢?”
“哪处不是接着有差。”
屋里很静。
雍弼自己也听见这句话落到了哪里,便补说不是将人锁在院里,邢铎出门、吃饭、用兵器,样样都比刚来的时候强,真要走,腿长在他身上。
季蘅想起门口那个刚少点一件器的人。
救他一回、替他挡下几句斥责,都可以是真的。等下一次他说不愿做,先前那一回便很容易被重新端出来,摆到他必须先看见的位置。
“你提过那次救他么?”
“我替他担过事,还不能提?”
“可以提。他说要走的时候,你提过没有?”
雍弼终于将水器放下。
“我问过他,若不是我,他如今还能往哪条路走。”
季蘅没有立即说话。
这句比一条写得漂亮的主仆名分更清楚。不是不许离开,是叫人每走一步,都先觉得那条腿也有一部分是别人留给自己的。
可她仍不能据此替邢铎洗掉后来做过的事。
他若持兵去伤人,那柄刃不会因为曾有一回被救,就一直握在救命者手里。自己曾受雍弼相助,却没有因此认为往后每个送来的数都必须认下;旁人的难处不同,也不能靠这一句便代他们全免。
“申束出门那一日,你交给邢铎的原话是什么?”她问。
雍弼的脸重新冷下来。
“你还是要问这句。”
“今日那些救他的事,不能替这句答。”
“我已经把能找来的给了你们。”
“我问亲口说过的。”
雍弼不再往下说。
他没有给一个清楚的没有,也没有承认叫人杀。他只说邢铎后来越来越不肯听,办事会添自己的意思,借着他的名出去做了什么,不是每一回都回来讲。
“那你为什么还留着他?”
“你觉得谁都同你一样,说不做便能换一处吃饭?”
“我问的是你为什么还用。”
这一回,雍弼没有回答。
季蘅将木记收起来。她知道再坐一个时辰,或许只会得到更多他曾替谁费过粮、挡过灾的事,每一件都可能真实,却仍不会自动长成那一天的一句原话。
临走前,雍弼忽然问她,是不是如今也觉得自己从前不该伸手。
她在门边停下。
“你那时让车走,我一直记得。”
“如今便这么记?”
“记你救过人。不是记我以后每一件事都得替你答应。”
雍弼望着她,没有像小时候那样叫她先回屋等大人说完。
季蘅也没有为了这句话的硬气,把自己掌中的木攥得更紧。她走出院门时仍觉得累,救命的恩若全是假的,反而不会这样难说;恰是因为真,才不能将谢与服从混成一件再交回去。
回到车作,陆迟已经在等。
抄手那边问到了几处:旧片上的人名照抄,几段先后是听管旧物者读过后才接的,补工数来自后来收交;抄手本人没在案发车旁,不能替原来的领差者证明当时听见过完整那一束话。
陆迟带回口述与抄手肯指出的分段,没有一张忽然露出杀人命令的新片。
季蘅将雍弼所说的私斗、救伤、留差、提恩分别讲给他听,也把问原话后未答的地方留着。
陆迟听到邢铎曾想离开,抬了抬眼。
“他自己说过想走,是雍弼转给你的。”
“是。”
“邢铎还没说。”
“还没有。”
陆迟低头看自己的手。
这只手如今比当年稳,握短剑也不再时时怕掉。他想过许多次再见到邢铎的场面,有些场面里,自己只需要赶在那个人再次开口欺骗以前刺进去,六年的路便像能到此结束。
但就连邢铎曾想走这件事,也还只在另一个人的嘴里。
他若把这个人杀在找到的那一刻,往后留下的便全是雍弼替他说过的话。那不是陆迟想追到的尽头。
“找到他,先要留下活口。”
季蘅望着他。
“他会拿剑。”
“我知道。不是一句不杀,便能叫他自己交出来。得想能让人退、能接住受伤的人、也能让他有地方被看守的法子。”
“你会信他说的?”
“同别人一样,问他亲见什么、奉谁哪一句。也让他否认,不拿雍弼这束就堵住他的嘴。”
他把这个决定写在新问话记的外面,没有写成邢铎从此值得原谅。
夜里,季蘅拆自己那只旧包,绳结受潮后又干紧,半晌没解开。陆迟拿来刻刀,她摇头说绳还能用,别总是先割。
他便坐下,替她按住一端,让她慢慢挑松。
没有问她今日说到旧恩时,又想到哪个未肯交出的名字。
结松开以后,两人把各自带回的木记放好,明日仍须去做各自答应的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