卷一 · 鲁城有鬼
第六十一章 旧友在门外
季蘅第一次看见雍弼在门外等人。
他站在车作对面的矮墙边,没带惯常替他拿简的人,衣领扣得很高。有人推车经过,他往旁边让一步,车过去了,也没有立刻走回原处。
季蘅从南棚出来,本来要去看昨日试过的车。伤车已经能走,轮辐在空载、添料后都重看过,车主正准备把伤者抬上铺好的席。陆迟托问北行付工人的短记也交了出去,回来还得等车。
她让掌料人照原约结尾工,转身过街。
雍弼看见她,先问:“这里能说话么?”
从前总是别人进他的院,等他说哪一处能坐、哪一束能看。季蘅没拿这点变化刺他,只问要说什么。
“借一个地方,住几日。”
“你原来的院?”
“有人等在那里。”
雍弼说自己暂时不再管外送的两路粮车,旧欠交给另一个人逐项清。他还留着本仓领收的事,不是所有仓职都去了;可从前肯听他说先缓一缓的人,如今听见换了经手,便不肯再缓。
昨日两个人拦在院外,要他亲自指出一趟旧车的交付处。一个扯住袖子,说再不交人,下回便进屋搬物。他没有说清那些物本来是谁的,也没说车究竟欠在哪里。
季蘅看向他的袖口。
有一道新开的线,能说明衣服被扯过,不能替他说明为什么。
“你要我帮你还欠,还是让你今晚不被人拖走?”
雍弼脸色沉了一下。
“我何曾怕过讨数。”
“那就先说今夜。”
他沉默着,朝车作门里看了一眼。鲁跂不在外间,里头只有两个工人将长木往高架推。他又问季蘅,前些年让人短住的那些地方,如今有没有能空出一间。
季蘅立即摇头。
“不能往那里去。”
“我救过的人住得,我倒住不得?”
“他们若被人找,是他们要避。你如今有人跟到门外,不能再把人带过去。”
她没有说哪一家还在,哪一家已经走,更没有为证明自己记得他的恩,将那个始终未交出的亲属名字拿来重讲一遍。
雍弼望着她,嘴唇动了动,最后说自己知道邢铎最近替哪处做事。
“你肯帮我,我告诉陆迟。”
季蘅心里一紧。
北行那条刚送出去的问路,还没有回话。眼前若真有一个能接上的地方,他们也许不必再耗上几个月。但雍弼还不知道陆迟昨日得到什么,她不愿用自己先说出的半条路,替他把后面那半条接得恰好。
“我去问一间修车棚。”她道,“你先在这里等,不进车作找人。”
“你不问邢铎?”
“棚问得到,再说。问不到,我不能先收你一个去处,便算已经救了你。”
她进门找到陆迟,将雍弼来意单独说了。
陆迟没有立刻出去。他先问那些讨数者有没有真来过车作,季蘅说没看见;雍弼失了两路的事,也只是本人说。陆迟便去找近日替那两路送粮的车主,季蘅去看棚,两人约日中前回来。
那间棚离车作隔两条窄路,原来修重车,主人冬日把大件移到别处,空下的一侧堆着少量废木。季蘅认识他,先前替他找过退件,不是因他曾受恩,便能白占他的屋。
她说明有人因旧交收被追问,可能招来堵门的人,问他愿不愿借住三夜。
主人听完,先开了一个她付不起的数。
季蘅没说将来查成案就能归还。两人从三夜谈到两夜,又把废木仍由主人随时来取说清,最后定下她能先付的一份粮。她自付借棚的部分,少买一段原想更换的好绳;主人不替雍弼还债,不答应凭空挡住所有来人。
外间的门闩只拦得住随手推门。
季蘅进里头试开一次,又从里面出来,看有没有别处能退。侧边窄口虽可过人,却通着主人的料地,不能夜里偷偷领一队人进出。她把这点记在心里,没有将有两个口说成一定安全。
回来时,陆迟已经问到送粮的人。
两路确实换了受领者。车主出示近日自己拿到的交收记,新的人已开始收外送数,雍弼仍在本仓一栏,没有一个字说他所有旧罪已被查定。
院外发生的争扯,车主只听过,没有亲见。
陆迟把所知讲给季蘅,又一同出去见雍弼。
“有棚,两夜。”季蘅说,“能避开你原院门口,不能保世上没人寻来。有人来问,你肯不肯当面说所欠、所交?”
雍弼先看陆迟。
陆迟道:“今晚的饭可以给。邢铎的去处另问来路,不拿一句藏身话当证据。”
雍弼笑了一声,说这几年他们愈发会将事情分开。
“你也可以说不。”季蘅道。
雍弼最终跟他们走了。
他带的只有一个衣包和一小束裹紧的东西,绳结在自己手里。陆迟没有当街逼他解开,季蘅也没有让他进车作取别人的铺席。她从自己存物处拿一领备用席,陆迟买了当日两人份的熟饭,自己那份与雍弼一起带去。
棚主开门时,雍弼仍照旧先问谁管这里。
主人说是自己。
“日后有人来,不先听我说,别让他进。”
棚主皱起眉,手还留在门板上。
季蘅走过去,把雍弼正欲推合的门拉住。
“你不想见,可以不见。主人来取料,不是你的下人等传话。”
“若来的是跟踪的呢?”
“就在外面说。你告诉我们有谁需要避,但不能叫这里的人替你骗谁去了哪里,更不能从这间棚发话,叫旁人来领走谁。”
雍弼的脸一下变得很难看。
“我还没叫过。”
“所以先讲。”
棚主看两人一眼,将几根要用的废木拖出去,留下门边两块供坐的厚木。他说自己午后还来一回,进来先喊,不掀衣包,但这地方不是从此归了谁。
他出去以后,雍弼把衣包扔到席上。
“人在这里,连见个人都得你答应?”
季蘅站在未合的门边,忽然想起十四岁时那间不能走出的屋。等大人说完、等车来了、等外面没有人。每一句都说是为她好,能不能出去却从来不由她问。
她没有因此把门关得更紧。
“不是不许你见。”她说,“你愿见谁,先同主人约,不把另一处藏人院子当会面处。你要走,可以走;要我们陪,得先说时间,不能叫人守到半夜才忽然动身。”
“我夜里想回自己那里呢?”
“我们不会锁住你。也不能答应随时有车、有肯跟的人。门能从里开,出了这里,路上的险还要另想。”
雍弼低头看门闩。
陆迟将饭放在厚木上,没有坐到门中间挡路。
他们谈了很久,最后约定两夜内白日再核旧交收,若雍弼需见一个原经手者,先说来者是谁,只在棚外空处见,不牵别户。夜里主人回自己的屋,季蘅会在入夜前过来看一次,陆迟次日上午来;不许诺整夜有人持兵守着。
有这些做不到的地方,雍弼听得不耐,却没有提包走。
他吃了几口饭,忽然问陆迟:“你不先问那个人?”
“吃完再问。你说是最近,得从哪日算起。”
雍弼把碗放下,说自己一个多月前得过话,邢铎在北行收货处给人护过一趟,转话者替那里带过退件。说到具体是哪处,他又伸手摸衣包,像想从里面拿什么,最后没有拿。
陆迟只记话到这里,没有说同别处已经对上。
季蘅看见雍弼脸上闪过一点失望。他也许原想报一个名字,便能重新让这两个人围着自己转;如今饭已经吃到嘴里,那一个名字反倒只能照原样慢慢说。
她收走空器,留下水,临出门时又从里面推了一遍门闩。
雍弼问她在做什么。
“看你夜里能不能自己开。”
他没有接话。
季蘅走到街角才回头。门板已合,闩没有从外面落下。这个曾经替她安排过生路的人,今夜暂时住进了她找到的地方。
她仍不知道他包里到底留着多少东西。
明日要问的,也不会因为今夜这一碗饭少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