卷一 · 鲁城有鬼
第五十四章 河岸的四步
木筹交到陆迟手上时,货还没有卸完。
正是约好的日中。前日收绳的人认出他,先说自己只来领板,不替任何人答跟车的事;等发物者到场,他才将短木递过去,请两边照刻数点。
陆迟站在旁边听完,问能不能借看一眼背面。
对方答应了。
这一次是当面借来,不是从谁怀里夺到。陆迟看见正面的领数与今日实件相合,背面另有一道后来添的短记,收绳人说这不是自己添的,发物者也只认发出时的那一面。
“那另一个经手是谁?”陆迟问。
前日跟空车的人就在这时从料堆后走出来。
“看完还来。”
收绳者伸手:“是交给我的。”
“后面那处要重认。”
陆迟没有把筹塞进衣内,只问既然这里有发物与领物的人,何必换地方。跟车者朝低岸边的小棚一指,叫他拿过去说,那里没人搬料,不碍事。
陆迟望过去。
小棚后面只有一道贴水的路,门口站着另一人,手里提着长木,没同任何搬料者一起做活。
“就在这里。”
话音刚落,那人已从棚前走来,长木横到陆迟与岸上的人之间。跟车者伸手抓他的腕,收绳人叫了一声,原本将要归还的木筹被两只手一撞,落向陆迟掌边。
他下意识接住。
闵获从侧面挡过来,叫人先松手。对方没有松,反而抓紧往水边带。陆迟此时才把短剑拔出半截,对方腰间也露了刃,正在搬板的两个人立刻丢下料往后退。
有人喊不要在货边动手。
没人能在这一刻替他们分清,究竟谁借了筹,谁又有权拿走。
陆迟抽出剑,手腕一翻,对方不得不避开,三人之间终于空出一点地方。他想退向左侧较低的岸地,那里没有板堆,能让闵获不再被身后压住。
他看过人,也看过障碍。
却没踩过那一层发亮的泥。
第一步还稳,第二步脚掌便滑了一下。他急着收住,身体却比脚更往后,右肩在门框上蹭过的旧擦处被衣扯住,疼得他手肘一缩。
长木擦着剑身伸进来。
闵获挡了一下,陆迟才没被顶倒。他把重心压低,以为能像院里那样再让开,脚下仍没有给他一块能站住反送回去的地。
低处有空,不等于低处能用。
陆迟的脚后跟已经碰到一块水湿的石。
“别往后!”季蘅喊。
她没有站在高处拉弓。这里人、长板、船缆交错,箭没有干净的去路,她手里也根本没拿已经张开的弓。
她指的是岸边一条候货小船。
船家立在尾部,见岸上刀刃逼近,本想解缆离开,前头的缆却被落下的一块料压住,急着扯也扯不出来。季蘅到船头问能否上来躲开,船家看一眼身后空下的舱沿,骂了一句,叫她先别踩湿边。
她扶着船边上去。
“还有两个人。”
“上就快些!”
船家要让船离岸一点,免得持木者直接跨来。可前缆仍绷着,船只能在原处晃。闵获看见岸上的压料,来不及同持木的人抢那一块地,便喊了一声断绳,将自己的短刃落在露出的那段缆上。
没有一下便全断。
他又割了一下,麻丝绽开,船头向外摆。
船家气得骂他,手中撑杆却没停。水不急,只将船头慢慢推斜,恰好把船帮横到陆迟与跟车者之间。季蘅接过船家踢到脚边的短篙,照他说的抵住近处岸石,不让船在两人登上来以前又远出去。
她两手都在篙上。
没办法再替陆迟射谁,也没办法伸第三只手去拉人。
闵获先将陆迟向踏处推了一把,自己侧着挡住长木。陆迟踩上去,船身一晃,刚才在泥里没能发出的力,此刻更不能随便用来向前猛扑。
船沿只有四步宽的空处。
再过去是捆料,后面是人。
陆迟站住,没有追着跟车者露出的肩往前送剑。剑只留在船边,逼近的那只手收回,他也不跟着越出去;对方长木再伸来,他侧开一点,让它碰到船帮,等闵获踏上另一端。
四步里,他退了两次。
都很小,先看脚下,再看人,仍有一次被船晃得膝盖撞到料角。他疼得咬住牙,没有把这四步想成刚学会的一套新本事。
季蘅撑着的篙突然沉了一下。
岸上提木的人为了够到陆迟,向前踏到湿石边,脚下一滑,半个身子落进水里。河边不深,他一手抓住石沿,长木却横着撞过船侧。
陆迟能看见他的背。
若此刻俯身过去,或许够得着。
他没有去。
闵获还在找落脚处,船家催季蘅收篙。陆迟转身先扶住船上那捆将要滚动的料,把路让给同伴,剑刃朝外垂低,不用它去碰人。
也就在这一晃里,木筹从他左掌滑了出去。
他原以为自己还攥着。
木片撞在船帮上,翻了一下,掉进浑水。陆迟伸手只碰到水花,跟着想跨一步,船家立刻吼他坐稳。
他收住脚。
水面没有替他留下一个能再捞起来的记号。
岸上落水的人抓住石边,另一个人伸手去拖。船家朝那边喊石旁有浅处,让他别乱踢;一边喊,一边将船撑离能跨上来的距离。
陆迟没再看他们有没有回头骂。
他的左手空着,掌中还留木筹边角压过的白痕。
小船没将他们送到遥远的另一国。
沿水走了一小段,船家就在有别的船停着的下处靠岸,不肯继续载。他让三人先报断缆的事,又问那帮人会不会来找自己的船。
闵获将刃收回鞘里,说绳是自己割的。
“我看见是谁割的!”船家怒道,“我问以后呢?”
这句使他闭了嘴。
季蘅答他们不在这里留人候追,不把船说成同伙;断缆和误下货先量清,能当场补的补,不能当场补的留下确实找得到的人与工处。她没有许那两人必不再来,也没有借船家方才肯让上来,免掉他此刻后悔与发火的权利。
陆迟报了自己在曲阜常做抄数的车作,不报藏户去处。
他们用随身留作返程的粮先付一部分,闵获陪船家看缆长,约补余段。原来的回车赶不上,三人得在下处等另一趟能带人的货车,今日不会照说好的时辰回去。
陆迟坐在岸上,把手展开看了两次。
季蘅问哪里伤着。
“筹丢了。”
“我看见了。”
他本想说早知便收进包,可若方才先去解包,对方就已经抓住了他。他也本想说早知便当场还给收绳人,却不能假装自己在看见背面那一道不明的短记以后,没有多问的念头。
如今能留下的,是谁借给他、谁来抢、谁亲认哪一面。
背面到底是谁添的,仍没有答案,木筹也不能再拿去逐字比了。
闵获问要不要找会水的人。
陆迟看向那片浑水,摇头。船已经换了几处位置,筹落下时他自己也在转身,不能随便指一块水面,叫别人为了这件东西下去摸。
他借了片废木,先记今日借筹与遗失的经过,请季蘅和闵获各说亲见的一段。
要回告原持有人,不能让他以为陆迟把筹拿去别处领了板。
写完,他才记自己的步子。
从板堆退向低岸,在泥上没站住;登船后,只守住四步间同伴要过的位置,没有追落水的人。两段场地,两种来不及,不能合起来写成今日在水边悟得一法。
膝上撞的地方开始发青,陆迟将衣边放松,不再站着逞强。
远处船家接上临时能用的绳,朝他们又喊了一声,叫下回还债别失期。
三人答应了。
他们活着离开河岸,手里却比来时少了一件东西,还多了一段要还的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