卷一 · 鲁城有鬼
第五十三章 空车诱路
季蘅先把那辆车借来的缘故说了。
不是送粮,也不是替人搬屋。车照平日去旧渡的路走,到岔口前就回;若有人跟,车夫不停车同他争,更不载任何不认识的人。
车夫听完,问她想看什么。
“看他跟车,还是只碰巧同路。”
“看到以后呢?”
“你回来。问人的事我们做。”
他想了一会儿,答应了,只给她午后这一段空时辰。日落前另有一趟器要取,不能误。季蘅先付了约好的工,又将必须回头的地方指清。
她以为已经说得足够。
前两日,陆迟依雍弼所约到曲阜那处住院问过,季蘅也在。门开着,人确实见了,没有夜闯,也没逼谁叫出藏户。雍弼只认此前说过的修理数,表示要找旧经手把车务重新理来,眼下不肯报同车人名。
他们没有拿到想要的答案,至少那场约见并未凭空消失。
出院时,一名领板的人从管物者手中接过短木筹,说到河边取货。季蘅正替人让路,听见两人将取几件、何时交回当面说清。陆迟也看见了,他没有只凭筹上两道刻便断一切来处,另问过发筹人这是给哪里的,答的正是河岸那批待运木。
之后两日,季蘅在车作门外看见同一个生面孔两回。
他不来交货,站到旧渡方向的车旁便问一声去哪里。第一次她当作等人,第二次那人随着送器车走了一段,到分路处又回来。
她不知道他是不是雍弼的人。
也不知道他是在看所有车,还是在等某一辆同旧院有来往的车。正因不知道,她才想试一回,不把真正去交粮的车先送到对方眼前。
借来的空车便这样上了路。
只铺平日护器用的破席,没有藏人,没有压上假作货物的大石。季蘅让它走到旧路的前半段,不拐入任何住户门前。陆迟在岔口附近等,卫黍在路边修具棚借一小块坐处,照旧看低处绳件。
右肩擦破的地方还没好,陆迟那日换了软些的衣,手腕也歇着,不带着追人动手的打算来。
车走出不远,生面孔果然跟上。
季蘅没有立刻给他安一个监视者的名字。她隔着几段路看,车停下来避让一队挑物的人,他也停;车重新走,他便跟着挪。到了先前可以直接去市口的岔路,他没有转。
她心中那根绳慢慢绷紧。
他确实在跟这辆车。
至于为什么,仍未开口。
到一处浅坡,车夫让车慢一些,空轮走得轻,轮痕也浅。那人走近几步,从车尾看见席角被风掀起,底下没有货。
他站住了。
车夫回头骂了一句,说看什么,空车没见过么。话一出口,季蘅便知道这回试探已经被对方反过来看穿。
那人没答,掉头往来路走。
原来的约定是车回来,人另外问。季蘅却在这一瞬不愿只带着跟过空车几个字回去。她朝修具棚看了一眼,卫黍会意,叫住经过的那人,问能不能替自己看一眼棚外松下来的短绳头,主人说送木的人该认得是哪一件的。
不是请他抬重物。
卫黍坐着,左手举起那截绳,右肩没有往外探。那人起初停了半步,看清不是自己的东西,便说不认得,仍要走。
季蘅已经从另一边过来。
“你方才在等哪车?”
“我走路也要告诉你?”
“若问交件,车作在那边。”
“那你拿空车等什么?”
她没能答得比他快。
这一问把他们原来隔着路摆好的几处人都照出来了。那人看过她,又看见岔口的陆迟,脸上露出一点冷笑,抬手将自己衣内的木筹递给棚旁来收绳的人。
“你叫的那两件,不在这辆空车上。先把筹拿去认。”
收绳人接了,皱眉说怎么又改时候,前头明明在雍家管物院取的筹,到了这里还要另等。跟车者让他自己到河岸找当日交货的人,不愿再同他们纠缠。
陆迟走近,看见木筹上的缺角与刻数,先问收绳人能不能看。
那人没给他拿,只在手上翻了一面,说两日后日中在河岸交板,要认,去那里当着实际发物的人认。自己领的东西也还没到,不陪他们在路上辩。
季蘅听见雍家三个字,心里一动,又立刻压住。
出筹的院、拿筹的人与谁叫他跟车,是三件不同的事。眼前有人能接起头两段,不能因为第三段正是自己想知道的,便假装也已有回答。
跟车者已经走远。
陆迟没有追。手里没有拿到木筹,更没有截下那个人,只有收绳者愿意当面说过的几句话与后日交货的时辰。
季蘅转身,借来的车停在不该停的地方。
车夫站在辕边看着她。
“你说到岔口前回来。”
“现在就回。”
“我方才已经要回,你朝这边看,让他们拦着说。我又得等哪一个?”
季蘅张口想说并没有拦他的车,看见车夫手里被汗浸暗的绳,又把那句话收住。
他不知道路边那个人会不会突然来抢辕,也不知道陆迟往前走是不是要动手。她说问人的事我们做,站在一旁的车却仍旧是他的。他若自顾走掉,出了什么事,又怕事后被说先丢下了人。
这份犹疑,没有写进她先前算好的工里。
等他们回到城边,车夫原约取器的那家已经将货另交别人。没有断轴,也没有死人,只是今日第二趟挣钱的活不再等他。
车夫去问了一遍,出来时脸很难看。
季蘅跟进去,听货主亲口说明何时改交、原约给多少,回来取出自己存的一份粮补他这趟。数不够当场给足,便与他到自己的存粮处量剩下的,不留一句以后再赔。
陆迟说可以由几个人分。
“这趟是我请的,我先把他说的损失结清。我们怎么分,回来再议。”
车夫看着粮落入器,没推辞。
等粮收完,他说往后不再替他们走这种车,连季蘅寻常的运货也先不接了。
“你赔了这一趟,下一回我怎么知道说好的哪一句又会变?”
季蘅没有拿已经赔了来劝。
她知道自己今天最想说的,恰好是那一句。没有真的将人带进打斗,也没有少给约定的工,事情不过多绕了一点、多等了一会儿,为什么连从前正经的生意也要一同断?
可那一会儿是她站在知道谁会做什么的位置算的。
车夫站在另一边。
她将空量器归还,说知道了。以后这条路,另找愿意知道实情再接的人,不能照旧把他的名字放在派车记上。
暮色落下来,卫黍从修具棚回到车作,肩没有新伤,只是坐得久,累了,先去歇。他也承认自己替一个无关短绳叫人停,是想多拖那半步,没有将那句话说成正经修车的需要。
季蘅坐在陆迟对面,重新看今日所得。
生面孔跟过空车,识破后走了。
木筹在收绳者手里,自己没有收存。
雍管物院与河岸交板能由发领者核,跟车的命令还不知道。
没有一句可以写作监视者已经抓到。
“后日去河岸。”她说,“等真交货的时候问。”
陆迟点头,先把对方自己报的时辰和认得他的样子记下,没再替她画一辆更像有货的空车。
季蘅将赔掉的粮从自己的存数里减去。
余下足够近几日吃,原想新置的绳具却要往后等。她看着空出来的那一处,没有把它算成查案总该有人出的价。
今日出的那个人,原本只答应赶一辆空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