卷一 · 鲁城有鬼
第五十二章 与刀背说话
闵获是在第二天问起那处住院的。
陆迟没有瞒他。雍弼既说以后可在那里问修理,同行的人便该知道怎样去;他讲清哪道门是接库务来往的,又说这不是藏户那处,别将两边的人混在一起。
闵获听完,只问雍弼今夜在不在。
“不知道。”陆迟道,“得先去问。”
午后去带话的人回来,说管事暂不见客,修理的事后日再说。闵获站在檐下,将一根刚截下的木头往地上一扔。
木头滚了两圈,撞上墙。
陆迟抬眼,没有立刻劝他再等。
自己也厌烦再等。六年的再等,已经足够让一个少年长成如今在院里替别人读数的人,申束最后一次要水,却还停在同一处坡上。
只是这回闵获没有将怒气留在一声骂里。
傍晚,陆迟见他收起短兵,将衣带绕得紧了些。那不是当年在舂场被夺走的旧物,是他两年前做工存粮,向一个退役者买来的短刃,平日切硬绳、出门自保都带着。
买来时陆迟见过,鞘也补过一次。
闵获站起来,往院外走。
“去哪儿?”
“他不肯白日说,夜里总能说两句。”
陆迟离开案边。
“你带着这个去问?”
“我又没先拔出来。”
闵获拍了拍腰侧,像只要刃还在鞘里,今晚接下来每一步便都还没有算作威胁。他说自己知道从侧面哪处可以进,午后送数时在门外看过,不需要陆迟替他领路。
“进去以后?”
“坐着等他。”
“他叫人来?”
“那就等他肯听。”
陆迟伸手扶住院门,没有让开。
闵获停在他面前,脸色渐渐冷下来。
“你怕?”
“怕。”
答得太快,反倒叫闵获一时不知道接什么。陆迟看着他的手,自己也把另一只手从案记包上移开,留在身侧。
“你怕他,我不怕。”闵获说。
“你不怕,是不是里面每一个人都该同你不怕?”
“又不是去你不肯说的藏人地方。”
“你去压他,先搬走的人却可能在那边。”
闵获猛地抬手,推向陆迟肩头。
陆迟退了半步,背碰到门板。那股力比练习时重得多,没有谁预先说好只握、不压。他还没来得及将话说完,闵获已经侧身要从门旁挤过去。
陆迟用自己带鞘的短剑拦住空隙。
不是劈向人,只横在那里,闵获若要硬挤,便得先把它挪开。闵获低头看一眼,终于从腰间取下连鞘的短兵,抵住陆迟手边。
“你真拦我?”
“你先把它收回去。”
“收了便让?”
陆迟没答应。
两段旧鞘在门边碰了一下,声音很闷。闵获压住他的臂,向前逼,脚下不乱,没有因为生气便把自己会的东西全忘掉。
陆迟也没靠几年练习,忽然比他更有力。
他试着换开腕上的压处,闵获另一只手已过来,扣住他的衣带。方才还留着的空便小了一半,陆迟后退,肩擦过粗门框,疼得呼吸一滞。
闵获见他还能站稳,继续往前。
“你在等一句他肯给的话。我不等。”
陆迟的右手被压得发热,想到五年前木桩边那一回成功,马上又明白这里不是那一回。另一只手已经用上,肩后有门,自己再照样拧,只会将腕留给人抓得更牢。
他松了那一点硬争的劲。
剑鞘仍在手里,身子却不再顺着闵获要他退的方向退。他往里侧转,闵获跟上,半个身体已经入廊,将他逼向从前放水缸的角落。
水缸今日不在那里。
傍晚卫黍核料时,发现缸底漏得更厉害,请两名搬料工把空缸滚到院另一头待补。卫自己只挪走地上的小垫,留出过路空隙,陆迟收工回来时见过那块新露的湿印。
他不是此刻才盼那里恰好空着。
脚落在干边,他沿空出来的一侧移开。闵获压来的力少了背后那面硬物承接,臂往前送了一点,陆迟便将鞘尾换到两人手之间,不去撞腕骨,只借它挡开抓住衣带的指。
绳结松了。
不是闵获腰间的,是陆迟自己的。
闵获手里攥了一段松带,没料到他肯让衣散开,陆迟已经从侧面挪出去,顺手扯下闵获外衣搭在肘边的结。
衣角落下,缠住了一瞬。
闵获立刻抽臂,短兵仍握在手里,转身便能再逼上来。陆迟没有追着争第二下,退到两人都能看见的位置,剑仍在鞘,呼吸已经乱了。
“够了。”
是卫黍的声音。
他从院边过来,没伸受伤的肩去隔两件硬物,只站在灯照得到的地方,将一只空碗放到地上。
“再挤,灶边的人就要来了。你们叫他们夜里躲哪儿?”
闵获看一眼廊下。
这才看见陆迟衣襟开了一半,右肩袖口蹭起一小片毛,手背抵着鞘不住地发抖。他自己也喘得很重,并不是只差最后一下,就能轻轻松松将人推开。
可刀还在鞘里。
再往下做什么,便不能说只想从这里过去。
闵获把短兵垂低,先问陆迟:“你这算赢了?”
“算我没被堵在缸边。”
“若缸还在呢?”
“就不是刚才这样。”
陆迟说完,将松掉的衣带重新拢住,没有替自己加上即使在也能怎样。他肩头疼,腕里也酸,刚才那一瞬只够换开,不够把一个真要拔刃的人拿下。
闵获终于将短兵放到旁边,仍没有说自己错了。
三人在门边坐下。
卫黍的右肩因为走来时急了一点,呼吸牵得酸,他先缓一缓,没拿自己当劝过人便不会疼的旁观者。
陆迟问闵获:“你想让他今晚说什么?”
“谁去找过你师父。”
“他报一个名,你立刻信?”
“找来问。”
“那人不肯呢?”
闵获的手落到短兵旁,又收了回来。
陆迟没有追着这个动作讲道理。他只把自己担心的那一段说清:雍弼若今夜遇袭,明日最容易做的便是说原来安置已不安全,让送粮的人换路,让有旧约的人挪屋。那些人怕是真怕,未必还来得及问袭的是哪一处、谁本来只想问一句。
他们可能因此更依赖那个能安排下一辆车的人。
“我不是要害他们。”闵获道。
“我知道你今晚要找谁。可别人未必知道。”
闵获低头,许久没出声。
卫黍问:“他叫哪辆车去、给谁什么数,有没有不用进屋也能问的?”
有。
陆迟把案记包拿来,却没展开藏户那一项,只挑修理工价与收交的几笔。车货不是自己长腿走的,有经手,有交货,有人记已经到手的数。不能见一辆便抢下来,但可以在已知的交货处等,截住肯停的人问清,见到的与听到的分别留着。
闵获说若又不肯停呢。
“先记哪一趟、谁亲见。真有抢人害人的时候,另说那一刻该怎么拦。不是今晚先选个住着人的屋,进去了再找一句话证明该进。”
闵获望着地上那只空碗。
过了一阵,他把短兵收回腰边,说今夜不去。
陆迟没有叫他立誓从此不怒,也没以方才扯开一个衣结,就让他认自己样样想得对。两人只把下一步说定:先在交货时核实车与领物者,不闯住屋,不以屋里人作逼供的押头。
有必要改变,回来把看见的事讲明白再议。
卫黍将碗提起来,告诉他们饭凉了,热不热得上得问灶边,自己不包。
陆迟站起时肩边一疼,伸手摸了摸,皮蹭破一点,没有流多少血。他让卫先走,自己拿水清掉衣边沾的木屑,今夜不再练,明日搬料的活也不抢。
闵获仍坐了一会儿,后来起身,把方才扔在墙脚的短木捡回料堆。
他没有将两年前买来的短兵扔掉。
只是这一夜,它留在了自己的鞘里,没有替他进另一户人的门说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