卷一 · 鲁城有鬼
第五十一章 门内不点名
回话隔了七日才到。
修车院收工的妇人托人带来,说雍弼愿见,约在他下一回给那处院落交物的时候。住户不愿到仓里,也不愿再换一处被人领着走,便同意只在院外说,先让季蘅进去认清自己要问的那笔粮。
季蘅将时刻复述给带话人,问是谁答应她进门。
“上次同你说话的那位。她叫你先来,别带一群人。”
他们如约去了。
陆迟在外面等,季蘅敲门,等里头有人应才跨过门槛。院子比从外面看见的窄,靠墙堆着编筐的料,灶旁一只小器缺了耳,拿绳另绕着提。
最先让她停下来的,是门后两个包。
包不大,一件旧衣卷住碗与短绳,鞋底露在外面,显然不是刚送来的货。上次那个收衣的人站在旁边,见她望过去,先说家里东西少,不值什么。
季蘅没有问包里还有什么。
“准备去哪儿?”
“还不知道。”
答话的妇人低头,将一只没扎紧的袋口重新拢好。
有人来问旧车,又要见雍弼,院里便传成旧处的人在找。没人真听见一纸要抓谁的命令,仍有两户先收了行物:夜里若真叫走,总不能又只抱一个空碗。
季蘅听见又字,手指在袖中收紧了一下。
她记得自己也曾这样收过东西,急到分不清该带粮还是带鞋。后来门外有人让换车,那时她只盼车快走,根本不曾问这一路到底用了谁的名与谁的饭。
可她没有因此说我懂你们。
她只讲这回的来意:问一笔修轴工的实际付款,没带点名的人,也没有让任何人跟自己走。至于别的人往后会不会来,她不能在这里许下不会二字。
妇人看了她一会儿,将那片留存的收转数拿出来。
不是一册记满全院旧名的东西,只记一次从这里出去的粮。季蘅看见日次,问用谁的量器出,实交给谁,对方一项项说,答不上来的便留着。
这里转出过一回。
匠作收到过两回,不能因看见一回相合,就把第二回也塞到这个院里。另一笔仍要问当时带粮的人。
“你要写我们的名字么?”妇人忽然问。
“这片是谁收着、谁亲眼量过,要记有这样一个人肯说。你不肯公开名字,我不替你编一个。”
“他若说没有名字就不认?”
“那这段用到哪里,就只能说到哪里。不能为了更好用,让你认没答应过的事。”
妇人松开按住木片的手,准她抄出那一项粮,不许将旁边几个家用数也抄走。
季蘅照做。
离开屋门时,一个孩子问她今日是不是不搬。
她没替屋里大人答,只看向妇人。妇人说今日先不搬,叫孩子把鞋放回去。孩子便真的弯腰去解其中一个包,解得慢,一条绳总扯不开,母亲蹲下接过,没有让季蘅替她做这个动作。
雍弼到时,看见门边那两包,脸色沉了一点。
他四十七岁,眉间的纹比季蘅记忆里深,仍能一眼看出卸来的东西少了哪一件。他让送物者把余下的放在不堵灶口处,先问是谁说要搬,再望向季蘅与门外的陆迟。
“你们查到这里,屋里的人夜里就睡不着。”
妇人站起身,说没人亲口命搬,是自己怕,先收的。
雍弼没有反驳她。
但他朝那两只包指了一下,季蘅知道这句话接下来仍会落到谁身上。
她走到门外,把刚获准抄的一项给陆迟看,告诉他只有这一回,不让他把两次送粮都归作同源。陆迟听完,将原来相邻的两个数分开。
雍弼看着他们。
“算出谁欠谁了?”
“还没有全算出。”陆迟答,“修车的人说,你让先修,不足找这里的旧经手。”
“是我说过。”
“为哪一辆?”
“坏了轴、还要赶路的那辆。”
“那天夜里回旧渡的?”
雍弼看一眼抄记上的日次,点头,说这笔是。
季蘅听清了。
这是眼前本人认的修理安排,不能只因终于听见一个是字,便把没答出的前后都替他一并承认。
陆迟接着问:“车来这里,送过人?”
“有些人是我叫车接出来的。有些后来投过来,不是现在住这里的每一个都在那辆车上。”
“从哪里接?”
雍弼没有答,反问陆迟若知道旧处,愿不愿先去看看那些人回去会怎样。
季蘅知道他又在把路拐向整个院子。
这不是全无道理。看不见门后的包与孩子,一味说把人叫来问,确实很容易。可让陆迟看见这些,也不等于就只能照雍弼的意思,将另一条路从木上抹掉。
她问:“这一笔是修车的,车上谁作了什么,能不能分别说?”
雍弼看着她。
“你如今也会这样问。”
“从前没问,不是从前没有。”
他的嘴唇动了一下,没提当年救她的细节。季蘅同样没有借这个时机把亲属的现处拿出来,证明自己多么愿意公平。那个人不在这里,不该为她今日同谁争一句话再付一次代价。
陆迟将修费抄记合起一半。
“这一院的旧名,我不抄。到这里的门路,也不加进交出去的案记。没有当事人答应,我不拿他们作能随时叫来的证人。”
雍弼问:“那夜车呢?”
“仍查。”
“车上若有他们?”
“谁看见申束,谁领过什么命,先问谁亲见亲听。不是在车上,就认作杀人。”
“问来问去,总会问到这里。”
“如今已到这里。我可以不再往屋里挨个问,不能因此认师父自己醉死。”
雍弼往门内看。
孩子还在同那条绳较劲,已经将鞋取出来,却又把碗缠紧了。妇人接过去,说慢一点便好,没有催。
“你要追那道命令,”雍弼说,“最后总得有人拿东西给你,替你认一句。等那个人不肯,你是不是又要这些人替你证明我说过什么?”
“我会来问你。”
“我不说呢?”
陆迟握着木记的手很紧。
季蘅怕他下一句又许一个必能查清。六年过去,那句话不但能害旁人,也在一日日催着他,逼他把每次多得的一点都算作快到了尽头。
他过了一会儿才答:“那便记你不说。拿得到什么,追到哪里。不是今日拿不到,就换他们的名字来凑。”
雍弼将目光移开。
他仍没说是谁同那辆车来,没承认谁下过杀人的令,也没将旧时安置的完整来去交出来。他承认叫修,承认接出过人,便想把这两件事合成其余都不能再问的理由。
陆迟没有接这个合在一起的答复。
两人在门外站着,谁也没往前走那一步。
后来雍弼说,他还要照看这些人的粮与屋,不能每回见面都被人拿一桩旧死案抵住。他把下次可问修理的地方说在曲阜一处与库务往来的住院,不许陆迟以后动辄来这边堵门。
季蘅将这个来处问清,没将它与背后住户的院混记。
临走时,她回到门口,同妇人说今日只抄获准的粮数,其他没有带走。妇人要她再念一次,她便念完,连剩下不知道的第二笔也说明。
那两个包,一个已经拆开,另一个仍留着。
季蘅没有劝她都拆。
人能留下,不会因为外头谈过一场便彻底不怕。她能做的是不再加一句一定无事,让对方拿着这句话把自己的退路也拆掉。
回曲阜后,陆迟把今日本人所认的修理安排告诉鲁跂,也向闵获说雍弼拿住户的处境要求停查,自己没有应。
季蘅在场,补了一句:“住户不都是他嘴里的一个数。问哪一笔、谁愿说,往后仍各自去问。”
她没有把院门方向交给闵获。
他们留下能追的命令与工费,把没有得到许可的姓名空着。雍弼已经知道他们要什么,也知道一院活人不能替他把一个死人从此挡在门外。
至于他下一回肯不肯开口,还得等下一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