卷一 · 鲁城有鬼
第五十章 开裂的车轴
旧轴没有等在他们伸手就能拿到的地方。
陆迟与季蘅先回了一趟曲阜。修车的人外出交件,送回来的话说八九日后才能见,院中别人可以收料,不肯替他认多年前的工。陆迟便先做完积下的抄数,再同下一趟送料车过去。
卫黍这回也去。
不是去搬轴。车主想有人在卸车时核清可退的轻料,卫黍能坐着做,往返给他留坐处,重物另由搬料者接。他听明白才答应,没将自己旧日会挑担当成今日什么都能包的凭据。
修车院在旧渡外侧,比他们原先想的近,却隔着一片不能直穿的低地。车绕过去,已近午后,收料的妇人让先把货卸在高处,说案上的旧记等干完眼前活再拿。
陆迟等了。
他如今知道,一笔欠了六年的工钱,不会因为有人忽然拿它追凶,就比今日用来吃饭的活更能催动人。
匠人回来,先看他带的那片抄记。
“这笔还挂着?”
“那边说没清。”
“没同他清。我这边收过一部分。”
匠人叫妇人把旧收工记取来,自己去棚后翻木。那根轴早不在原车上,裂处又被后人截看过,后来拿来垫过架脚。他当年留它,是同来人争究竟只收临时缠固的工,还是连换件的工也一并给,想留坏处给对方看。
来人没再当面认。
木倒在这里有了别的用处。
陆迟听完,先问如今这段同原来还剩多少一样。匠人指着两处切面,说这些都是后来动的,内里那一截裂缝还留旧样,至于表面沾过几层泥,别来问他哪层是哪年。
棚上压着两根长料。
卫黍看一眼,先叫搬料者过来,自己只用左手取走侧边一片薄垫。有人随口问他能不能在另一头托一下,他摇头说不能,等两人将长料移稳,才指出底下还有块会滑的木。
他的右肩没有因为这回没提重物便毫无感觉,坐车颠过仍酸,只是不必把酸再变成一次撕扯。
旧轴露出来,陆迟蹲下看。
裂处夹着一条窄布,外头还有旧绳勒下的沟。布色灰暗,边缘烂了一些,匠人拿小木挑了一角,没有将它整片扯碎。
“赶路时先这么缠过。到我这里才拆开看。”
“从谁身上来的?”陆迟问。
匠人抬头看他。
“布从谁身上来,我怎知道?”
陆迟想起自己见过的绑腕,也想起袋口、器口都用过这样的窄布。若只因它够裹住一个人的手腕,就在上头认出邢铎,那旧院里恐怕每一条布都能替他认一个人。
他没有再追问颜色。
“车来的时候就有?”
“有。我亲拆过,剩下这点没抽出来。可它早在别处用过没有,我不知。”
这比一条能认人的护腕少得多,却是他真能说的一段。
陆迟请匠人指出旧记中哪项是这根轴。对方没有只指布,拿那片当年临时记件的木同后来收工记合看,交代原押车处如何报、先修何处、后来又争哪份工。
同旧渡抄来的日次与欠数能相接。
但旧渡那人留的是起初待清的总额,匠人后来收到的部分,没有再回到那片记上。两边都留着一句没清,说的不是如今还欠着一模一样的数。
季蘅将两处分开。
原来送来的车由谁赶,匠人记得模样不牢;谁来付过粮,收工妇人却记得清楚。
“不是原来那人。带了两次,第一次少,第二次还差最后一点。他替另一处送粮,没要我把原来的工刮掉,说余下的再找那边认。”
她指了一个旧称,是管几户饭与借屋的人。
陆迟没听过。
妇人又说,这人当时愿接未完的那一段,有雍弼的话在前头。匠人亲耳听过一次,雍让先修,不足的找那处再对。送粮者后来报的也是同一个交接处。
“雍弼自己给的?”陆迟问。
“我收谁的,就说谁的。”妇人道,“他那句管不管后来每一把粮,你问他。”
陆迟把刚挨近的两个名字分开写。
雍开口担过修理这件事,与某人实际带粮来,是能核的两段,还不是雍指挥了整辆车从出门到回来的证明。
尤其不是他说过先修,便等于说过先杀。
可这比之前一块无头无尾的盐袋残木近了一步。这里有人肯当面说,在这个修理场、这一笔工前,听见他如何开口。
季蘅问如今那处交接还在不在。
妇人说屋还在,旧经手近年少来,收取多由屋里的人自己办。前月她去问余工,有人给了部分旧粮,叫再过些日子,不是完全不认。
“若去,先说问的是哪一项。那边怕人。”
季蘅问怕什么。
妇人摇头,说自己只讨该得的工,不管人家早年住哪儿。说完又看陆迟一眼,叫他抄完拿来给自己看,别在我只记得的几句后面接得太长。
陆迟照做。
离开修车院以前,卫黍已把退件数核完,给搬料者读一遍,少一片薄垫先问主人要不要一并退,不让因查旧轴挪出来的东西混进今日货里。
轴留原院。
陆迟只记裂处现状、后来切过的地方和亲拆旧缠的口述,没有削下一块带走,更没把窄布塞进自己的证物包,仿佛多一件实物就多一分真。
他们在约好的交料处暂住一夜。
次日上午,季蘅沿收工妇人给的门路去问那处院落,陆迟在外侧等,卫黍留交料处休肩并看已说定的轻件,没有拖他从一户门口走到另一户。
那是一处并不起眼的旧屋群。
门边有人修筐,晾着小衣,灶口有烟。季蘅报的是修轴余工,门内的妇人听见那个旧称,手里的筐便停了。
陆迟隔着几步,看见她先往屋内望了一眼。
里面有人迅速将挂在低处的一件衣收起来。
季蘅没有往里跟,也没有对着院子喊谁曾在六年前坐过哪辆车。她将所问缩到一笔具体工钱:那两次送粮是不是由此处转出,还有没有当年知道的人。
妇人先问带她来的收工人怎么说。
季蘅答完,对方才肯解释,粮确从这里转过一回,但谁原该付、为何叫这里出,并不是每个住在这里的人都知道。早年的经手如今不常在,屋里有人却记得雍弼那次让他们先留下,说旧处来问先别跟走。
这句话把季蘅留在门前。
“旧处是什么地方?”
妇人的脸立刻收紧。
季蘅没有问第二遍。
她将原来准备补写的空木收起,告诉妇人自己不记这一院的旧名,也不让门外的人进来挨个认。对方仍没完全放松,只说若一定要问那趟安排,去问雍弼,不要先叫这些刚过上几年安生日子的人全收拾行李。
陆迟等她回来,问是不是找错了。
她摇头,将门前准许说出的部分讲给他听。
一笔修车的工,经过收粮人,落到住着孩子与成年人的院子里。里面有人亲口说过,雍弼曾让他们留下,不随旧处来人回去。
这可以是救人。
也可以同别的坏事一道发生,眼下谁都没有将整条安排交给他们。
陆迟看着自己手中的修费抄记,终于知道那位收工妇人说那边怕人,不是闲话。
钱粮能沿着问到这里,人却不能像旧轴一样被抬出来辨一回。
季蘅重新到门边问,可否替他们带一个只问修车经手的见面话给雍弼。妇人同屋里人商量过,答应托仍送粮的那个人传,不保证他哪日来,回话仍给修车院收工的人,别日日来敲这边的门。
他们照约离开。
陆迟没有在木记上补院门怎样走,回到交料处只给卫黍说明查到修费经手,下一次要等人答应见面。谁住在哪里,尚不是卫黍核件必须知道的事。
傍晚归车出发,陆迟重新看了一遍从旧柱抄到的那几个数。
原来他以为,只要从数后找到人,路便会越来越明白。
如今人找到了,有人正隔着门,怕他把路记得太明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