卷一 · 鲁城有鬼
第四十九章 年后旧门
五年以后,陆迟又走进了那座旧院。
门板换过,门柱却还剩一根旧的。新木颜色浅,旧木靠下被手和绳磨得发亮,搭在一起,像一件洗过许多回、只补了半边的衣。
这一年,他二十四岁。
距离申束死在南沟,已经六年。
出发前,鲁跂替他看过短剑的柄。那柄当年嫌短的剑仍在,鞘口补过两次,缠柄也换过,陆迟已经不会因为别人腰间那段更长,便急着证明自己手里的不差。
鲁跂四十四岁,头发里添了白。
右膝经过漫长休养,平地能扶杖走一小段,遇冷、走久仍疼,不能奔跑,更不能站住脚同人硬拧。教人时他还是坐着,肯说自己如今做不出的部分,也会让别人试完告诉他,哪里同他口中说的不一样。
陆迟自己的脚踝早已不肿,普通行路不受妨碍,腕也能照常抄写;练得久了仍会酸,便照旧停。肋下那次撞痛已消,没有因此觉得往后的伤都能熬成一样。
陆迟给他倒水时,听他问:“这次有谁确实见过?”
“旧渡收车的人。说修门要挪柱,肯让我再看。”
“看柱,不等于看见那夜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鲁跂抬眼。
陆迟将碗放稳,改口:“我会分开问。”
这几年,他们没有一直围着一盏灯等破案。
车作换过一次掌料的人,给饭的算法也改过。陆迟多了能固定接的抄数,仍有欠着工粮的月份;季蘅自己接车务,赔过一回器裂,也追回过别人想赖掉的绕路工。两人在不同的院里忙,等到晚上碰面,有时候只够说清谁明日去取粮。
卫黍留在曲阜做低位分料与报数。
右肩从外面看已不像当初受伤,过重的东西一压,仍会疼。他学会认常用的几种数记,不能因认得便说所有差遣都读得懂;有人请他替别处认一束,他会拿回来叫人逐句读。
闵获把那几笔家债分次还过,最后一笔也同妻子核过收讫。旧托还的差数没有全问清,仍留着另一片记。他与妻子后来又见过几回,送粮、问孩子、各走各路,没有因债清便得回住处。
他杀过的那个逃役者,仍是他没能绕过去的人。
陆迟去找过当时可能同路的役者,一人已不在原处,另一人只肯认调派,不认亲见刀落。闵获自己愿意说,也不等于失散的人和遗属便会马上到眼前。
邢铎更没有留在那处车作等他们。
先前的雇路断了。有人说见他往东,有人收了问路的粮,领陆迟看一间早空的院;那一次多花的路钱,陆迟后来用了几个晚上的抄活才补回。他没有把说错话的人都叫成邢铎的同党,却也不肯再只凭一句像,带着包就走。
盐袋残木所提的外舍,他们问过。
地方曾住过短住的人,后来的管屋者只识旧称,认不出闵获,也不知道当年有没有人真领到那份饭。残木没有替他们长出失去的半句。
师父之死,在原来的记里仍是醉后坠车。
陆迟带去的粮数有人肯核,带去的口述却总有人要他先领证人回来。证人不肯踏进原院,陆迟便不能替他答应。刀伤的样子、活着递水的时刻、车如何走,都一点点留下,仍接不到谁在哪一刻下了杀人的手。
这些不是他五年后才能想出的缘故。
是一回回走到门口、进去、又出来,带回来的东西。
这次旧渡的消息来自送木人。他给收车院运修门的料,说旧柱要拆,底下那几道退车刻记还在。管院的人问过陆迟的去处,愿意在木被分作别用以前让他看一次。
陆迟没有从曲阜徒步赶来。
他与季蘅随实际交料车走,前一夜宿在车主原约的料棚,今日先交货,再到收车院。这里是当年河坡上方收转车辆的旧院,不是五年前出过事的换车院,也不是鲁跂原来的守门处。
旧人站在门后,见他们来,先问是不是要将整根柱抬走。
“不抬。你肯指到哪里,我们先看哪里。”
那人领他们到背风一侧。
柱上有许多横刻,有的还深,有的磨去,只剩一个靠边的短头。陆迟蹲下,看了好一会儿,没有从深浅里读出申束死的那天。
他读不出。
这样一根木立了多年,每日都有人碰,哪一道先旧、哪一道后旧,不会自己替他变成日次。
旧人问看出什么没有。
“看得出反复记过,后来削过。”陆迟道,“哪几道是我要问的,要你说。”
那人从屋里拿出一片旧交用记。
记的不是谁杀谁,是夜里进出车时领过的照明用物与第二日该收回的数。下头挤着一笔未付的修轴工,因一直没同原经手交清,才没随早已清掉的废片一并刮净。
陆迟看见那处旧日次,与自己带来的派饭摘记相邻。
他没有立刻挪到一处,先让季蘅读原记上的先后。派饭、换轴、夜间交回用物分别在,不是三个名字只因写在同一片木上就自动做了同一件事。
“你记的?”
旧人说,是自己收物以后写的。
“柱上的也是?”
“当时记一次回来,刻一处。后来按日交清便削。那一晚没清完,留着半截,往后又有人用了旁边。”
他用指甲指住一个剩得很短的刻头。
只看木头,陆迟不能知道它属哪一晚。连同这片未清的交用记,再听实际记过的人说,才知道自己能问的是那一次未清交接,不是柱上所有旧痕。
旧人说,那日较早的时候回过两趟,天黑以后又进来一次。
“第三辆?”陆迟问。
“第三回。我没说前三辆都不同。”
陆迟停住,把刚写的辆字刮掉。
季蘅问,晚回的这一回有什么能与前两回分开。
“辕绳松了,轴也响。叫工人来弄,没当夜全好,第二日才结出该付多少。”
“是不是坡边换轴的宽车?”
“我不替你合。那辆我只在门边看了外侧,宽窄没量。”
他肯认自己收过第三回的用物,亲眼见车晚归,也肯指修轴欠数,却不肯报那一回同车来的姓名。
陆迟问他认不认得。
旧人望向门外,过了一阵,答:“这个我今日不说。”
不是忘了,也不是没见。
陆迟将两种话分开听见,心里反而更难受。他眼前有一个活人,知道一点自己追了六年的事,只隔着几步站着,偏偏不能靠再往前走一步就叫他吐出来。
“有个老人在那一天死了。”陆迟说。
“我知道。”
“那你还——”
旧人打断他:“你带我回去,他们问我这些年为什么不说,你替我答?”
陆迟没答上。
他能陪,能记,也能替这人把今日肯说的讲清,却不能许下此后问他的人都照自己的规矩来。身后的季蘅没有替他出声。他知道她等他自己决定,今天是要带走已有的东西,还是用一个给不起的许诺再换一点。
他退回柱边。
“今日不记你没答的名。”
旧人肩上的力松了一点。
陆迟仍问能不能抄那笔修轴数,并记原物由谁保管、哪一段由本人指认。对方看了抄出的内容,准了,不许他将整片旧记带走。
“付工的人,你沿这个问。”
那笔欠数接的是另一处修车作,不是曲阜他们常住的院。季蘅听清地点,另问如今还有没有人在收旧工钱,旧人说前月还来过,来的人不肯只拿一句早换主家便算完。
离开时,陆迟在门槛外站了一会儿。
旧柱仍留在那里,修门的人待他们走便要将它放倒。刻头保存得再久,也不能将一个人不肯报出的名字刻回来。
季蘅问他要不要多留一日,去见修车的人。
“先问他们今日在不在。”陆迟说,“若不在,留话,回去做完手里的工再约。”
“这次不说快了?”
他知道她问的是从前那句快查清了。
陆迟摇头。
他将新抄的夜间交用与修轴欠数放进案包,另注明只是晚归的一次,是否另有第三辆车仍未定。
他们找到了比昨日多的一段路。
路的尽头有人住,有人欠工,也有人一直不肯开口。陆迟转身同季蘅走向交料的地方,没有再回头看那根柱倒下去的时候,像不像一个终于被拔出的旧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