卷一 · 鲁城有鬼
第四十八章 问到第二遍
陆迟把申束的外衣留在了曲阜。
去见短指役者以前,他本想带上,让对方一眼认认,是不是当日穿的那件。包已经拿下来,手摸到里层那处旧污时,他又停住。
若先给人看过,往后说记得这件,还能不能分清记得的是哪一日?
他重新包好,仍放在自己的高架上,只带旧问话记与这次需要核的几片数。
季蘅同他一路,闵获随车送一批已经约好的料。短指役者如今在轮作外院接着干,出门须同主家调工,不是他们从换车院救过一次,便能随时将人叫走。
这回约得很窄。
上午陆迟到外院,听役者先说一遍;午后等管板者随交料车来,在不误交件的时候,对派饭的先后。不去原邑,不将家人一并叫来。
役者见陆迟没有带一大卷要自己认的东西,脸上先松了些。
“还是那回水?”
“还是。今日先说你记得的,不看我上次写的。”
陆迟将旧记合着放在腿旁。
役者从被叫去帮忙说起。那日三个人原来各有活,临时转去送饭,灶上还没有煮成,便先送水。宽车陷在低些的地方,小车停在坡上,申束坐在小车旁,右手包布,用左手接水。
说到这里,他停了一下,问是不是还要讲耳上的缺。
“你认他的缘故,也说。”
役者便又说从前请申先生看错领的器记,见过,不是只听别人喊一个名。他递水时蹲下,申束叫近些,自己同他说了一句,才看清脸与耳。
旁边的人仍没有姓名。
陆迟没有把邢铎放进问句里。
他问申束那时穿什么,役者说是深色的一件,袖边有脏。他又问记得是深到什么样,对方想了一会儿,说同自己眼前挂着那块褐布差不多。
陆迟记下,没有点头说对,也没说不对。
那件遗衣如今在架上。尸首被认回时衣上有污,衣料本身怎样、当时光又怎样,都不能叫他只凭这里一句便立刻认定。
可他心里已经偷偷比了。
他问右手布上血是不是很多,役者答只见那处有血,不知道里头多少;问起身是不是被人扶,答仍是自己起时晃,旁边人叫坐,没看见伸手。
陆迟把扶那一处留空。
他没有因为第二次听见同一句,就添成两个人都见过。
役者还提起装水的器。一只小的口坏了,带去会漏,临时换一只大些的,自己提到坡上才分给要水的人。这个细节上次没有说,不是被追问以后才改掉前话,只是当时陆迟最急着问人,没细问水怎么来的。
陆迟记在新添处,注明今日才问得。
午后交料车到,管板者先点完自己的货,才过来看那几片费用抄记。
他能认的是那次宽车借三块板、还两块,欠下一块要找谁议;派饭的日次在原保管者那里,季蘅这趟来前又托原送木人约过,拿到允许复核的摘记。他看过后说,那次灶上断了干柴,饭比平日迟,小水器又坏,确曾另拿一个大的出去。
他说这些时,短指役者正在另一头交轮边,没有坐在旁边听。
陆迟先记完,等役者回来,才让两人分别说接触过哪一段。管板者没见申束,不因此变成第二个认出师父的人;役者也没经手记日,不能因为终于有个能对的日子,便说自己从头记得清楚。
那一笔派饭与原邑传来申束死讯所记的日次对得上。
陆迟在旁边写明是从哪些记与哪些人对到的,不把役者说的后来才听见出事,改成当晚就已知道。他们仍不知道申束何时离开坡边,怎样到了南沟,也不知道旁边那人是谁。
只是活着接水的那一段,不再悬在案前后说不准的几日里。
陆迟觉得自己终于能喘一口气。
也就在准备收记时,他又问了一遍衣色。
役者往院外亮处看了一眼,说灰白些,不像那种全黑的衣。
陆迟的手停住。
“你上午说深褐。”
役者愣了,接着皱起眉,像已经听出这两句中总有一句会给自己惹麻烦。他看看陆迟,再看看那块挂着的布,张口说那便是深的吧。
“别先改。”
陆迟这三个字说得有些急。
役者的脸顿时绷住。
“你叫我说什么?”
没有人立刻答。
闵获放下送完货的空绳,站在外侧听。陆迟很想将今早那片新记推开,仿佛衣色前后不一,递水、认脸、血布便也跟着变得摇摇晃晃。他方才刚抓住的一点确定,又像要被眼前这句灰白带走。
可若叫对方照着深褐再说一遍,木上的话便齐了,人真的记得什么却更远。
季蘅问他:“你上午问的时候,给他看过那件衣么?”
“没有。”
“那就别现在拿个你想要的颜色补给他。”
她也没说湿了自然会深、所以两句一定不冲突。
她指院边晾着的一块布,叫陆迟看它在檐影里和露出日光的一角。看上去确有深浅,但那只说明眼前布在眼前光里如此,不能替他们造出坡边当时的光,也不能证明申束那件衣湿过。
季蘅说的是:“当时什么光,衣湿不湿,还得问他。他不记得,就留着不记得。”
陆迟低头,把准备合起来的两片木重新分开。
他重新问役者,今日哪一处记得最牢,哪一处是被问到才去想。
“碗递过去,他左手来拿。”役者说,“那时我看他的脸。衣是什么色,是你刚才一遍遍问,我才想。”
“你现在还认上午那句么?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
这次他说得比说灰白时响一点。
陆迟将不知道也记下。
役者渐渐不再盯着他的手,补充说当时旁边有人催,自己只想把水给完,没想着日后还要认衣。他认申束的事没有改,说见右手包布也没有改,但不能为了让这两件看起来可信,就再替衣色定一个答案。
陆迟给他读新记。
深褐、灰白,两次问法与回答分别在,不删前头换后头。随后问准,是两种回忆相冲,还是本人如今不能定;役者答后一个,说不要单挑一种去给别人认。
“我不会只抄那一种。”陆迟道。
至于车辕怎样绑,他也问了。
役者说没看。
陆迟没有从自己查过的绳结中拣一个放进去。那一条直接空着,另一包里的断绳,也不会因为旁边这人确曾递过水就忽然多一个认它的证人。
管板者先走,轮作外院叫人接着干活。
陆迟向役者道谢,问以后若还有两件日次要核,是否仍按如今的法子先托来话。对方说行,但别每回都忽然多出一大串问到日头落。
“今日久了。”陆迟认了。
他与闵获帮着将挡路的空料架挪回去,算不了全偿误工,只做眼前能做的一点。季蘅向掌料的人补清这半段借时,没有拿案子重要来免去人家的安排。
回曲阜的车上,陆迟将新旧两次问话包在一处,仍分开系着。
闵获问是不是变得更难用了。
“讲给别人听,没先前好听。”陆迟说。
“那为何还留两句?”
他想了很久。
“因为删掉一句,不会让他当时多看一眼。”
车轮越过一处浅沟,陆迟扶稳木记,另一只手按住腿边的包。里面多了一次可以交叉核的派饭日,也多了一个不能定的颜色。
两件都要带回去。
他今晚再见到师父那件旧衣,也不会拿它回头替役者补上记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