卷一 · 鲁城有鬼
第四十七章 留在旧名下
闵获想把自己的旧名抹掉。
这个念头起于一片新送来的粮记。不是仓里又给他送了三个人的饭,而是从前借粮的经手人到了曲阜,托人问他,那一笔仍等旧差的粮下来再还,还是换个说法。
话里那个名字,他已经许久不愿听。
他拿着木片去找陆迟,说以后不要再从旧役下领什么,也不认什么旧差。他在这里搬轮,在这里吃饭,同雍弼那边已经没有来往。
陆迟读完,先问:“这是来给你粮,还是来讨粮?”
闵获一怔。
“讨。”
“那你不领,哪一笔就少了?”
他胸口那点准备好了的决绝,被这句不响的问话顶住。他原想说自己宁可饿着也不要,到了嘴边才发现,眼前没人把一碗不该吃的饭递给他。
死名下那三份,核出的代领人是邢铎。
并不是他一直领到手里、如今肯放下,便能显出自己从此与过去两断。他家借过的粮,却确实还留在某些人的木记上,等着那个也许早不会再送来的旧差所得。
“那就写我不等了。”闵获道。
陆迟说可以,但要先问家中原来怎样同对方说定,不能只换一句话便把还期也一并换了。
季蘅过两日带回妻子的答话。
仍是她自己选的妇人转来,没带新住处。妻子说本次问到的几笔,已有一笔托还过,只是两边的数未能合上;有一笔原约收成后再议,不能因为闵获突然想不等旧差,就让人今日去向孩子讨。
“她让你先认清欠谁的。”季蘅说。
闵获攥着木片,指节发白。
他知道妻子没有说错,可仍很想问,她难道只记得欠粮么。他每一日出的力,她有没有听说;他肯不要旧名,难道还不算做了一件事?
季蘅看着他,等他开口。
他最后没问。
那是她同孩子真吃过、真受过催讨的粮。他若拿自己在车作里累不累来换一声夸赞,也不能替她将那几次上门的人挡回去。
十多日里,闵获多接了几趟能做的轮料活。
雨后存下的活一件件找来,不是只要他说愿做便无穷无尽。也有轮子看着轻,抱起来才知道木里含着水,他请另一人一同搬,没为多一小份粮把腰折进去。
当日饭先留出,能存下的分开。
有一晚他将自己的饭分得太少,吃完仍饿,躺下时腹里一阵阵空。次日想搬料,才发觉手上没力,最后从存下的那份里抓回一点,煮了吃。
他不再把这一点叫作没骨气。
到了与粮主约好的日子,三人去曲阜交货的外场见面。对方顺送粮的路来,不是被陆迟一封信从家邑叫到这里替他们断案;闵妻也没被要求带孩子再搬一回。
她托原来的妇人带来本次准许核的几笔抄数。日子、器量、已还部分都在,家中的那截记债短木仍由她留着。
陆迟只替双方读,不先给任何一边判对。
第一笔就不齐。
粮主说借出一器,应还一器,数很明白。闵获听见器字便要点头,陆迟问借时用谁的、还时用谁的。两边比过带来的常用小升,粮主自己也皱了眉:当初借出的器口较浅,后来记整器时没有再写明。
“那我不是少还。”闵获说。
“还没算完。”陆迟道。
他只好坐回去。
算到末尾,确实比先前催的少,但还有未还的一点。闵获把自己带的粮量出来,粮主看着落入收粮器,才在那一笔后添了已足。
闵获要将旧名刮掉,对方挡住手。
“你刮了,往后别人说没还,我拿什么认这次是谁还的?”
他手停在半空。
原来有时候,留着名字是为了不再讨第二回。
第二笔是妻子说托还过的。
粮主起先不认,翻到另一片小记才想起来,那日确实收了一份,却没有带齐说好的数,只先记在经手人旁,没移到闵家这一项。
“你们自问中间那段,我不替他答。”
陆迟将已收的减去,未收的另留。
闵获恨不得当场去找那个带粮的人。季蘅提醒,他只得到妻子同意核这几笔,不是得到她所有来往人都任自己追问的许可。中间的人究竟留了粮、遇了事,还是两边起初说的数不同,眼下不能拿愤怒替他定完。
闵获把余下的粮往自己这边挪了挪,又停下。
他能先补这一点,让妻子不再等两边慢慢争,却不能补完便说那个人从此没事。陆迟便分两处记:粮主已收足;原托数与实到数仍有差,来路待妻子决定怎样再核。
最后一笔最大。
闵获手边那一小袋已经见底,剩下的还得留回去后几顿饭。他不愿在两人面前承认,低头拨了几回袋角,像只要把褶子展开,还会多出些粟粒。
粮主看着他,问后头怎么办。
闵获差点说下次一定全还。
陆迟没有替他开口,只把空器推开,露出两人之间干净的一小片地。
他想起十多日前饿得睡不着的那个晚上,终于说:“今日不够。”
粮主哼了一声。
“等旧差,你又不肯。”
“不是不肯等,是不知道会不会再有。我如今做车作的活,能拿多少,还多少,先定一回见面,把拿得到的带来。”
“我也等着粮吃。”
这话使闵获抬起头。
粮主袖口磨得薄,装木记的小袋也补过,不是只坐在一间永远有饭的屋里等别人供养。他不肯轻易再宽一个季,并不都因为恶。
几个人谈了很久。
最后保留原先收成后再议的约,闵获先从此后的实作余粮分次带来,到时无论足不足,都须本人到旧交粮处报数,不能只托一句还在等。粮主也答应本次未到约期,不另借旧差断了为名提前索全数。
这不是一张替闵获免去以后辛苦的木记。
只是他终于把何时来、带多少、若不足怎样说,放到自己能够走的那条路上,不再把妻子和孩子留在一个迟迟不来的送粮人身后。
陆迟念给双方听。
闵获认了,粮主认了,季蘅另带一份约意回去,仍经妻子选择的妇人转交。有没有误解,妻子可以再指出;她没有到场,不会因为丈夫在这里点过头,就被算成同意所有后来加的话。
回去途中,闵获一直没说话。
到车作门口,他忽然问陆迟:“名字还在。”
陆迟以为他指哪一片抄记,伸手要取。
“不用看。我知道还在。”
那几个字没有被痛快地一刀削去。两笔后头多了实际收到的数,第三笔仍空着往后的地方,原来托还的疑点也还在那里。
他做过的事并没有少。
可今天妻子不必再替其中两笔答一遍,也不必猜他那句不等旧差,到底是要自己接过来,还是连欠过什么都不想听。
灶边问今晚饭数,闵获答一份。
他坐下吃得很慢,没将剩饭省起来装成又能多还一回的样子。明日搬料要用力,留给明日的不是一句肯担责的话,还得有今天吃下去的这一碗。
过了两天,季蘅带来妻子的回话。
她认这次对清的两笔,也认第三笔按原期再议;那笔托还的中间差数,她会先问自己选的人,不许闵获私自去堵。
末尾只添了一句:下回若来市口,先照旧问。
闵获听完,说知道了。
没有准许同住,也没有说孩子要他立刻回去。
他却第一次不急着从这句里讨出更多的话。将要修的旧轮扶稳时,他请旁边工人看一眼楔有没有插实,等对方答了,才放开手去取自己的工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