卷一 · 鲁城有鬼
第四十六章 短剑的柄尾
卫黍说陆迟握得太紧。
陆迟没听进去。
他看着自己的手。掌心旧痂早已脱了,新皮颜色浅些,按住圆木时还有一点不同于别处的涩。右腕近来不再一拿东西就酸,却仍不能长久绞着用力。鲁跂知道,今日只让他做几回,不拿真剑。
木头是曲阜这里新削的那根。
鲁跂叫人在一端添了个粗一点的木圈,用来辨柄尾所在,边都磨圆,掉了再安,碰一下不会变成刃口。
“他若抓你的手,别只顾往回拔。”鲁跂说。
话说得容易。
陆迟在换车院被车辕拦过,肩与腰都转不开时,只想将剑从车帮旁抽出来。回想那一刻,手指攥得有多紧已经说不清,倒记得邢铎在后廊用柄尾顶自己手腕时,那一下痛得多清楚。
他不想再被人这样贴上来。
鲁跂坐在稳当的垫上,只将一根短木伸给他看。伤腿旁留着空,不许陆迟为了看清站到那里,也不肯起身摆出一个从前做得来的架势。
“你以为能碰到,他未必还在原处。”
陆迟点头,照着换了一下握处。
卫黍便在这时候开口。
“还是太紧。”
陆迟看他一眼:“松了,要掉。”
“没叫你扔。”
卫黍坐在另一头,手里理着一段短绳。这几日他只做低处的活,一段完了便停;眼下也没有站起来同陆迟比力气,只用左手把那段绳圈转了转。
“你连它转一点都不肯,手便先跟着拧了。”
陆迟心里掠过一句:你又没用过这样的短剑。
他没有说出口,却在重新拿木时故意把卫黍的那句话搁到一边,仍照自己觉得更稳的握法来。鲁跂看见了,没有替任何一方说话,让他先试。
试的是一根立在架旁的短桩。
陆迟在桩侧放着一只松绳圈,只用它标记手腕原在的位置,不将自己勒住。他想让圆木一头贴到桩边,再换一个方向退出,结果木头还没碰到想碰的地方,自己的腕先被绳蹭得发紧。
他停住。
第一次怪绳太短,换长一些,第二次仍不顺。真若有一只手扣在这里,恐怕不会同这根松绳一样,任他随时摘下重来。
卫黍没有笑。
陆迟将木放在膝上,问他方才是什么意思。
“你挑东西,绳一歪,若先把手攥死,整条担都得跟着别。”卫黍道,“有时得先让手里的那一点能动,身子才不用替它拧。”
“剑和担不一样。”
“当然不一样。我说的是你这只手。”
鲁跂终于笑了一下。
陆迟知道自己耳根热了。他以前请卫黍教过怎么站,也被他摔过,并不是今日才知道此人有本事。可这回学的东西有个像剑招的名字,旁边又坐着鲁跂,他便不知怎么把自己认作了更懂这一件的人。
手里其实还是一根木头。
他重新拿起,照卫黍说的少攥一点。木圈没有掉,掌中确实多出一点挪动的余地,但一转过头,前端便偏得厉害,碰到桩上。
这也不是答案。
鲁跂叫他收回,先记哪里松了能动,哪里再松就守不住。没有一个别人说过的松字,能替他把两处一并做好。
午前那几回到此为止。
陆迟去抄料数,卫黍将短绳交到该收的人手里。雨后的路渐渐好走,车作重新忙起来,没人能为了他们摸一根圆木便停下整院的工。
下午有一名年轻工人愿意歇饭后搭手。
他手宽,陆迟让他握住自己前臂,说只握,不往下压。工人照办,怕碰疼他,抓得松,陆迟刚把柄尾那端挪过来,手臂便从对方指间滑出去了。
太容易。
两人都愣了一下。
陆迟先笑,差点说成了。鲁跂问他,对方方才是在抓,还是替他让路。
年轻工人咳了一声:“不是说别压么。”
鲁跂点头,没怪他。
“所以这一回写他让得开。”
陆迟把木收回,不肯拿旁人怕伤着自己的小心,充作能从抓握里挣开的本事。第二回约定仍不用全力,但握住后不先松;他试到一半便觉腕酸,立刻停下,让对方放手。
木圈顶在掌边,留了一道浅印。
不是对方故意加劲,是他找不到空处时又自己把手绞紧了。
工人说得去搬料,陆迟道谢,送他回去。没因为没练成就再拽住别人补十回,也没有把这一道印记说成受伤越多便越能学会。
次日另一个手窄些的工人肯试。
握的地方变了一点,陆迟昨日记住的位置便不够用了。他先停着看,问鲁跂自己还能不能照原样来,鲁跂说你试一下,碰不着就承认碰不着。
陆迟没用力撞。
圆木近到对方手边,对方将臂稍移,陆迟想中的那一点便又空了。他这才知道,学一个动作最省事的办法,是叫所有人都摆好同样的位置等自己;真要带到别处用,偏偏没有人答应这样等。
后来那一回,他终于松开了被握着的腕。
没有倒地的人,也没有惊呼。
搭手的工人只往后退了半步,说方才确实没打算先撒手,是陆迟身子先让开,木尾碰到手边,自己觉得再硬抓便不便换向,才顺势松的。
陆迟站着喘了两口气。
他心里真有一点喜意,不愿每次刚高兴便听见还不算三个字。鲁跂却没有说还不算,只问他觉得这次少了哪一步。
“没先往回拔。”
“还有呢?”
“他没往下压,也没拿另一只手来抓。”
工人点头,说真是争东西,总不会让另一只手闲着。
陆迟看着对方空着的那只手,点了点头。
那一点喜意仍在,只是不再大到能把旁边的事都盖过去。
卫黍一直坐着看,没有担任抓人的那一个。到了散场时,陆迟走到他面前,将圆木放下。
“你早晨说得对。”
“今日早晨?”
“昨日。”
“昨日我说的多了。”
陆迟看见他嘴角动,知道他是故意的,便把话说全:“我手握得太紧,不是担和剑不像,就能说你看错。”
卫黍这才笑出来。
“我也只看出那一处。你别明日叫我替你把整套都讲了。”
他揉了揉左手指根,将理了一半的短绳放下。右肩这会儿又有些酸,今日不再添活,坐着看别人做几回,也不能把一天都算成不费力。
陆迟帮他把水挪近,自己去洗手。
晚间记附记时,他先写柄尾解腕。
写完觉得四字太齐整,像每个人只要拿起一柄剑,就都能按这几个字做出来。他没刮掉,而是在后头写清楚:用圆木,熟人搭手,未全力压制;遇另一手抓、靠车帮、脚下无处转,都还没试成。
成功的是哪一回,也单独记。
鲁跂听他读到这里,说可以。
陆迟问是不是还少对强敌这几个字,故意想逗他。鲁跂看着他,问那名搭手工人可知道自己已经成了强敌。
陆迟笑得手一晃,把末尾的一笔写歪了。
他没有将它修成多漂亮的标题。圆木收在架内,新买的真剑仍在自己的包旁,未让同伴用掌心去试它的锋口。
灯快灭时,鲁跂叫他明日先做自己的工。
“后日呢?”
“看腕。也看人家肯不肯再搭手。”
陆迟答应了。他走过那根立桩,顺手将松绳圈解下来,不让它夜里悬在那里绊别人。
木桩不会抓人。
那两个肯停一会儿帮他的工人,明日也还有自己的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