卷一 · 鲁城有鬼
第四十五章 失期的口信
答应带话的车没有来。
季蘅起先只记下晚了一日。到第三日,陆迟开始一趟趟去门口,听见车声便抬头,回来又看自己那片托粮的小记,像数目多看几遍,路便能短一点。
他等的是卫黍自己的回话。
先前照看的人托过消息,说伤口在收,饭也有人送;最近那趟去原邑的货车出发前,又答应经过借住那户,问卫黍是不是仍想来曲阜、什么时候动身,回来带准话。
如今连车都没回来。
“我走一趟。”陆迟说。
季蘅正在把受潮的运费记摊开,闻言抬头,看见他已经把自己换洗的小包扎好。
“从哪条路?”
“来时那条。”
“低处还过得去么?”
陆迟没答。
她将运费记收起,先到掌料处问同方向还有哪几辆未到。那边不耐烦地指着三笔没销掉的数:料没来,空器没回,托的一副旧轴也在路上。没人知道陆迟在等谁,却同样等得心焦。
她又问昨日入院那辆迟车从哪里绕过来的。
车主骂了一声水。
近河的低路被漫出来的水占了,有一段看着浅,轮下却软。原来走小车的几处人家改从高地绕,又要互相错开,不能按先前那几个赶得到的时辰来算。他亲眼见两车停在坡上等,不是只听别人说路坏。
“你见我们等的那辆没有?”陆迟问。
车主摇头。
季蘅把这一点也记下。
三辆都迟,能说明路上确实不止他们一件事出了问题,不能替卫黍本人作平安保证。她没有拿一场雨将陆迟所有不安都压回去,只说若今日真要去,得先问高路通哪处、能同谁的车走,不能朝原来的低路硬赶。
陆迟将已经提起的小包放下。
他们去找一位熟悉高路的送器人,商量若翌日还无车,便由陆迟搭他出城到分路处问消息,不先承诺一路走到原邑。鲁跂的饭和夜间照看另外交代,不能让闵获直到天黑才知道少了一个人。
次日下午,答应带话的车到了。
季蘅正在门边核到货,先认出辕侧补过的两道木。她叫住陆迟,没让他一见车便跑到轮前,等车主停稳才一道过去。
车上没有卫黍。
陆迟的脸一下绷紧了,赶车人却先从包底取出一片木,说受人托的东西还在,前两日困在高地,实在没法赶。
木上是借住那户请人代写的几行话。
卫黍说右肩的口子已经合了,举高仍不成,想找不挑担的活。他已同主人商量乘下一趟去曲阜的器车,不跟眼前这辆挤满重料的车走。末尾另记两笔粮,一笔收到,一笔还欠照看的人,数由主人同他一起报。
陆迟把自己托出去的那一笔拿来对。
对得上。
他仍问车主是不是亲手交到卫黍手里。车主说自己只从门外接到这片木,没有看那趟更早的交粮;代写的人报的是收户与数,若要亲问,还得等卫黍来。
陆迟没有不高兴。
他把亲见未到这一项另记,接着问车主当时见没见卫黍。
“见了。他自己从屋里走到檐下,左手提一个小包,问我车上能不能腾出坐处。”
“你怎么说?”
“这车不成,叫他等那辆装器的。不是不要他,是怕路一颠,旁边那段料撞他。”
季蘅听到这里,才把那口一直提着的气慢慢放下。
他们撤了第二日出门问路的约,亲自去同送器人说,不让对方到时白等。陆迟将准备回邑的小包拆开,换洗的衣放回,没以为拆掉包就能把担心过的几日一并当作多余。
又过两日,卫黍到了。
他坐在器车靠前的一处,右侧垫着卷起的旧草,脚边只是自己的小包,没有挑担,没有扛来半车给众人撑门面的东西。
季蘅先把车下杂木移开。
陆迟伸手想扶,卫黍看一眼他搭向右边的手。
“这边别拉。”
陆迟忙换到左侧。卫黍扶住他的前臂,先把脚放稳,再自己慢慢下来。落地后他站了一会儿,看着熟悉的人,忽然笑道:“你怎么也走得不好了?”
陆迟说撞过一下。
“那你扶我,还是我扶你?”
季蘅在旁边道:“两个人都别争,路我清出来了。”
他们沿干一些的边走进院。卫黍看见一排轮架,目光先亮了一点,直到有人抬长料经过,他习惯地想伸右手帮扶,手刚抬便停住,自己让开。
没人替他装作没有这一停。
在棚里坐下,他才讲一路怎样来的。原借户没有忽然将他赶走,鲁跂留下的饭与陆迟托去的粮先后用过,后来他能坐着分小料、用左手理短绳,换了部分饭,仍有几顿照看与粮未还。
这次来,他同主人留了清楚的话,等有能做的活,托原来熟车回还,不拿自己离开便当旧账全清。
陆迟再问那袋粮。
卫黍说到的那日自己在屋里,听主人量过,也见了陆迟写收者的外记;不认得全篇字,数是请人读给自己听的。他吃过其中的饭,留的那小段包绳也在,没把别家的粮当成陆迟那份来谢。
陆迟终于在早先那片木旁添了收讫。
不是交出去时便添,也不是听见车已回便添。
卫黍问鲁跂在哪儿。
季蘅先告诉他换车时伤了膝,不能站起来迎他,具体经过等鲁愿讲再问。卫黍过去,在席旁蹲得不稳,索性另拿一块垫物坐下。
鲁跂望着他的肩,卫黍望着鲁跂的腿。
两人都没说对方怎么也成了这样。
鲁跂先问路好不好走,卫黍答很慢,能到。说完便将自己的小包放到手边,不像只是来看一眼,转身还要被送回那间远处的屋。
陆迟原想让他在棚里歇满几日,再谈活的事。卫黍吃过饭却自己问掌料处缺不缺数器的人。
“我知道绳先解哪头,轮怎样放不压坏。”
“先不用做。”陆迟说。
“今日可以不用。以后呢?”
陆迟望着他右肩,没有立刻答。
卫黍将手放低,在膝前做了一个松绳的动作。
“这点能做。高的不能,重的不能。总得让我试我说能的。”
季蘅想起鲁跂让人别一下把他的事都算没了,便去请掌料者来,先说明不能把旧日挑担的卫黍算成如今还能照常搬轮的人。
掌料者没有因听到会做便立刻答应整日饭。
他拿一束空器,让卫黍坐在低处看绑法,旁边有人真正搬拿,卫黍只以左手指和松一处短结。陆迟按他报的数记,报少一件时,卫黍自己叫停,翻眼前那层重新数。
做了一小段,他的右肩也开始酸。
还没等旁人催,卫黍先将手收回,说今日到这里,明日愿再试半段。掌料者看过所做的,答应先按这类轻活给一部分工饭,余下仍得另议,不许别的搬料人顺手叫他去顶重杠。
陆迟记下的不是卫黍痊愈。
是坐着,低处,左手为主,有人搬器,做一段就停。
卫黍看他写完,又添一句:“你去问旧车,我也能在这里认给谁装过。可不是一出去就让我守桥。”
他说得像玩笑。
陆迟没有笑着混过去,答应不会这样派。他也没许卫黍从此不遇险,只把下一回一起做事时先要讲清的限度当着本人留下。
晚间,季蘅重新安排了席的位置。
水放到卫黍左侧,小包也在那里;鲁跂腿边留空,不让新来的行李挤进去。几个人睡得比以前紧一点,却都能自己够到常用的东西。
陆迟去还收完的碗,卫黍在他背后叫了一声。
“那个筹套还用着?”
陆迟解下来给他看,三根旧筹还在里面。
卫黍看过缝口,笑了,说下回若磨开,拿来给自己补,不必总等他能挑担以后才叫他做事。
季蘅收起了那片迟到的口信。
门外又有车声,这一次陆迟没有立刻起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