卷一 · 鲁城有鬼
第四十四章 屋檐下的雨账
雨下到第三日,车作开始往外搬水。
不是把车推出去。院中积水往低棚渗,工人先挖开旧沟,又用坏了口的器往外舀。木料能垫的垫高,不能垫的只好挪,往常最嫌占地方的空架,如今倒成了人人想先借的一处。
陆迟把自己的包搬了两回。
外头那层布摸着干,靠墙的底却已经发凉。他不敢将书放在鲁跂席旁,那里刚换过潮草,便借到半片高架,把申束的外衣和两束遗简都移上去,衣与简仍分开包。
他站稳再伸手,没让还发紧的脚踝踮着撑。
鲁跂从席上望见,叫他别把架边留给脚绊。
隔了这些日子,那条伤腿仍不能站着转。他有时能坐得久一些,有时夜里疼得醒,到了白日便不想说话;没人再用昨日多坐一刻,许诺明日就能出门。
雨并没有让所有活都消失。
灶还要烧,料要看,伤者要吃,偏偏能换到饭的送货和新工停了大半。院外收轮的人两日没来,陆迟抄好的数在手中,别人也不肯先把尚未收到的工粮算给他。
闵获去帮人抬离水边的料,挣的够自己一日,还有一点分给棚里;季蘅原约核的运费,因为车没到,也得继续等。
陆迟想起城南库院。
不是那份已经退掉的荐言。他问过送货的人,库中有能借出的粟,按约日子还,不必先入库。他以为这至少与替短指役者担保是两回事。
季蘅没有说不是。
她只把归还的日子问清,又问借来一份,要还哪处的几份,能否用同一量器重新验。
陆迟一项项记下来,刚写到后面,便发觉期限比自己以为的短。
雨若明日停,料还要晾,车得先把欠着的路补上;等他的抄工真拿到粮,未必赶得上还。若又迟,送话的人只说另议,没有肯替他写出另议如何议。
“先借着,总比今日没有强。”
他说得不响。
季蘅看向那片木:“今日我们还剩多少?”
陆迟报数。
“明日能拿多少?”
他说不知道。
“那就别先写成有。”
她不同意以几人后来的工粮一起认这个期限,也没禁止他自己去借。陆迟重新将自己的数分出来,才发现所谓先借一点,是先把几个人尚未挣来的部分都搬到眼前。
他没去领。
午后有一辆迟到的车入院,车主先骂路,骂完才从货里找出替鲁跂捎来的一小份粮和结工木记。
是旧守门处拖着的尾数。
鲁跂看了来处,叫陆迟读给自己听,又问车主是不是从原交替的人手里拿的。车主说是,连那边少算过的一夜也补了,若数不合,下回可以带话。
粮就在眼前,不是一句往后会给。
鲁跂请季蘅用手边量器重算,取其中一部分同灶边议了半月自己的饭。不是替所有人包半月,更没有将旧欠一口气还清。
余下的,他留下了。
陆迟想说用不着替自己留那么多,话到嘴边又咽回去。腿要养多久没人知道,鲁跂守过的那些夜换来的粮,也不是徒弟觉得眼下急就能全拿出去。
“你的饭呢?”鲁跂问。
“我去找活。”
这回不是出门前说一句好听的。
陆迟沿檐去了邻舍。那里有一批分器用的小木记,被雨打过,原来写的数模糊。主人不让他照着猜,叫他同搬器的人再点;他做完一遍,手指凉得捏不稳,便将两手拢在袖里等一等,没抢着多接下一批。
到晚间,他换得一捆干柴。
主人没多给饭,只说柴能拿去灶边换。他将柴抱回来时绕过积水,脚下不快,总算没把干的又弄成湿的。
掌灶妇人看过,分给他一碗热粟。
陆迟端进棚,先让鲁跂闻见了气味。
“不是借的。”他说。
鲁跂看他一眼:“我也没说借的不能吃。”
陆迟自己笑了。他只是想告诉人,那张把明日写成已有的木记,今天终于不用送出去。
雨到夜里还没停。
他去看架上的包,发现无题那卷旧绳松了。不是整束烂掉,只是内侧早接过的一处滑脱,两三片简从原来的齐边向下错出,挟在外绳下的几片零记也跟着散开。
陆迟心里猛地一紧。
他先铺干布,将能够托住的整段托下来,没有提着一端抖,也没有靠火猛烘。役名簿那包未散,他摸过另放,不把所有东西一同拆开。
季蘅帮他腾出案边,问要不要搬灯。
“放远一点,照得见就成。”
她没有擅自拿简来读,只按他指的地方放下干布。陆迟看见几个熟字,急着把断开的前后续上,先将长短相近的两片靠到一起。
一片说有无。
另一片提到受伤以后仍不能照常拿重物,还记着某一回没有饭吃的日数。陆迟这几日天天在数养伤的粮,看见那个意思,几乎顺手将它接到前面的论说后头。
手已拿起新绳,他才停下。
字的行势不一样。
后片起笔更重,边上有一处挤着添过字;前片的句子没有要接到这件事上的意思。长度相近,只因手边能用的简大致如此,不能因此认作原来前后相连。
他将新绳放下,去看散开以前还剩下的旧绳痕。
论说那几片原在内束,零记挟在外绳里。如今散到一张布上,位置一混,便像本来就在同一行后头。
“差点接错。”他道。
季蘅看他指着的两片,问能不能完全分清。
“这两片能分。有的还不能。”
“那就把不能的留下。”
鲁跂听见,叫陆迟念被接到后头的那几句。陆迟念给他听,说明这只是无题简旁原夹的一片旧记,不是自己新写的换车附记。
鲁跂也不识记的究竟是谁。
字里没有够他们认人的名字,时地也残缺。陆迟看着那处补笔,觉得像师父从前写急时的手,却没有据此便给它添上申束亲历四字。
他已经在别的地方添错过扶。
一整个人怎样受伤、怎样吃饭,更不能只凭一个熟悉的转笔便替师父认下。
雨声打在檐外,季蘅去挪接水器。陆迟守着干布,先把确能相接的论说保持原次,新的绳按尚存的旧痕编回;可辨的零记另束,不能定处的单独包好,外加一片自己的说明。
说明写的是今日为何分,不是这些字原来必在哪里。
新绳有限,他没有只用颜色分。三处各系不同数的小结,包外也留自己看得懂的记号,免得下次换绳,又只剩一根早已看不出来的线。
役名簿仍旧单放,查案的证物仍另包。
最晚写成的换车附记在他的日常木记里,干干净净,没有趁这次重编混进师父遗物。里面的失手是他们几日前亲口认过的,不能因挨着一束旧书就变成古人早替他们说过。
整理到后半夜,陆迟眼睛发涩,便停了。
还有半句没认出来,他想明日再看。鲁跂已经睡下,伤腿垫得与先前一样,席下灰袋因潮换过,旧袋的灰另外倒到该放的地方。
季蘅坐在门边,等他收好最后一包。
她说外院托送器的人来过话,五日试工已经做完,短指役者同主人又约了下一段活,还是按实际做的给饭,没有叫他们过去作保。
陆迟听完,记在另一片小木上。
“明日若路能走,派饭的日期还要问。”
“先问送货的人走哪条路。”
他答应。
从前他怕简不在手里,如今才知道,拿在手里也还有许多会弄错的地方。潮会进来,绳会松,自己的手也会因为一句碰巧合用的话,把不相干的两件事接成一件。
他将各包垫高,离墙再远一点。
檐下的水终于不往里倒灌了,外头沟里仍满。陆迟吹灯以前,把明日要还的器、要做的数和未定的借粮分成三处,没有把未定的一处刮掉。
天亮以后,雨停不停,还不知道。
他能先做的,是让今夜这些字各留在自己的地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