卷一 · 鲁城有鬼
第四十三章 一张不能用的荐言
荐言送到时,陆迟正在给一根柄上补数。
不是刻一个好听的名字。修柄的人要分清交来几件、能用几件、哪一件已经裂了不能再算,原有的刻痕磨掉一截,陆迟得先问清,才敢把数补回去。
送东西的人站着等了很久。
他是随粮车来曲阜的,替雍弼带话,说城南一处管器与发饭的库院缺抄手,问陆迟肯不肯去。雍弼过两日到那里核旧粮,愿意当面见他。
陆迟的手停了一下。
他先问每天给多少。
问出口才有些不自在,送话者却像早料到,指给他看正面那一行:按日供饭,逢交领另算工,约定十日再核,不必每日到不同人门口找一片能写的木。
若去,眼前这批料记做完便能交接。
不叫他今日就扔下活走。
陆迟把荐言接过来,又问库里存不存原邑旧车务。
送话者说自己不知。
“该看的,他会让你看。”
这句没有写在木上,陆迟没同前面的饭数记作一处。他仍把木翻过来,一眼看到背面也有字,先粗读一遍,觉得讲的是入院以后怎样交接旧役与旧粮。
等人走了,他又读。
季蘅从院外回来,看见他把三根筹分作几处,问是不是今日饭数错了。
“若有这份工,借车那笔能早还。”
他把正面递给她。
季蘅看完,没有说雍弼给的东西都不能碰。她问往返要多久,白日能否回来看鲁跂,十日之后谁决定留不留,抄坏了一笔又怎样算。
有几件,陆迟还没问。
“去见他时问。”他说。
她将木翻过来。
“这一处现在便能问你。”
背面写的旧役名,是短指役者一直沿用的兄长名。
陆迟并非没看见。他只是在看见下头保交旧粮几字以后,以为自己将已查明的数抄清交回去即可,心思便越过去,算起固定有饭之后还能省出几个夜晚。
季蘅用手挡住正面,叫他只读背面。
若旧役所领粮不能对上,由荐入的抄手先认差数;若那人不来交接,也由抄手另补经手与现处,方可结清。
没有写全家的名字,也没有写绑人。
可他若接下,便不能再只说那个人吃的是自己做活的饭。原记中究竟哪几笔属于本人、哪几笔沿名续写,要由他先认,等以后查到别人再慢慢讨回。
陆迟将三根筹收拢。
他刚才算的十日饭,连一笔最坏的差数都不够。
“这是新库的规矩?”
“先问清谁要你认。”季蘅道,“别替他写成处处如此。”
隔了两日,他们到城南库院。
鲁跂白日的照看已经同闵获换好,陆迟走路还慢,便提早出门,没有叫受伤的脚赶约好的时辰。荐言包在袖中,盐袋残木与师父的遗简都没拿出来给送话者看;这一次要问的是眼前写明的条件。
雍弼在院里点粮袋。
一个背袋的人想将袋放到已经堆满的角落,他看见,亲自叫停,另挪出一条过路的空隙。那人谢了一声,他摆手让继续,才转向陆迟。
“腿怎么了?”
“换车时撞了。”
“听说有人在那里闹。”
陆迟看着他。
雍弼没有等他问,先说话是收车的人带来的,原邑到曲阜往返的车不少,院里出了持刃抢人的事,不会只有他们听到。
“那两个是谁?”陆迟问。
“我没见着。”
“其中一个说邢铎叫他带人。”
雍弼的指头在袋绳上停了一瞬。
“他自己这么说?”
“我亲耳听见。是不是实话,还没核。”
“那就别先把我的名也写上。”
“我今日问你这片木。”
陆迟将荐言展开,背面朝上,放到两人之间的空案上。雍弼看见,没有否认,只叫旁边捧记的人先去另一头点数。
季蘅没有走。
“她也要听?”
“上头的这个人,是我们一起送走的。”陆迟说,“但不由我们替他认这些。”
雍弼将木拨正,指着那行旧名。
“你查粮,要有个能接住数的人。原来的记不清,他又换了地方,往后问谁?”
“问领过的人,问交过的人。哪笔是他领的,哪笔不是,先分。”
“所以让你来。”
“分清以后由谁补,和没分清以前我先补,不是一件事。”
雍弼抬眼。院后有人问新到的两袋卸在哪里,他答了一句,让放刚挪出的空处,没因这场问话便让所有人停着。
等脚步过去,他才道:“粮已经出去了。”
陆迟说自己知道。
“有人记他的名,有人拿他的份,他若连面也不肯露,便得有一个人替他说这件事会查下去。你不是已经在替他说了?”
“我能说他当面讲过什么,不能替他答应来这里。”
雍弼没有立即回话。
那十日的饭就写在木的另一面。陆迟不用翻过来,也记得每一项。他甚至已经想好白日在哪张案上抄,晚上怎样回车作,把从别人手中零散讨来的时辰接成一整段。
雍弼又说,死名下的差粮可以继续问,邢铎经手的几回也可以核。至于夜里谁坐哪辆车、后来去了哪里,不必先揪住不放。
“把粮交清,人便能过日子。”
“申束已经不能了。”
陆迟说完,胸口像被什么顶了一下。
雍弼没有拿葬事压他,也没有说申束自己有错。他只把那片木往陆迟面前推近一点。
“还活着的,也可能被你问得没处过日子。”
季蘅站在案旁,一直没有打断。这时她问:“所以是谁可以替他们说不问?”
雍弼看向她。
“你应当知道改一趟车能带走什么。也应当知道,把旧处新处一并摆给人看,又能把谁送回来。”
“我知道。所以我没把新处交给陆迟。”
雍弼的脸色变了一点。
陆迟听懂他们说的是那次旧事,却不知道那个被保护的人如今叫什么、住哪里。他没有趁此追问,只把荐言向回推。
“那个人肯说递过水,不等于肯交出家。”他说,“我可以把这两件分开记。你若有不能公开的去处,也可以说到为什么不能讲。不能拿他的饭与我的饭逼我们一并认下。”
“有些地方说到为什么,就已经藏不住。”
“那今日别叫我替你担保藏得住。”
雍弼终于伸手收回木片。
他没有向他们交出另一套更完整的车路,也没承认自己曾令谁杀人。陆迟问盐车是否顺带过送人安排时,他只反问是不是又拾到一块谁都能写的旧木。
陆迟没有拿出原件。
“所以我来问你。”
“我手里的车,确实送过不能照原处交回去的人。”雍弼道,“你如今知道这一句,也未必能少伤一个。”
“送过谁?”
“不能给你。”
雍弼将荐言收进自己的待理木记中,侧过身,叫原先捧记的人回来。此事就在还有别人听见的时候定下:陆迟不入库,荐言收回,没有领那份饭,也不为背面的旧役差粮作保。
没有人拔剑。
送话者从门外经过,看见陆迟仍站着,问是不是还等吃饭。陆迟说不等,向他道谢,转身出院。
走过一段,他才觉得饿。
季蘅从自己的包里拿出早晨留的一小块饼,两人分了。饼已经硬,陆迟咬得慢,咽下去时想起许久以前雍弼在仓口递来的热饼。
人给过饭是真的,木背面的条件也是真的。
他不能只挑自己愿意拿在手里的那一面。
季蘅问回去以后先做哪件活。
“补完那根柄的数。”
“还有呢?”
“问掌料者,后几日有没有能坐着抄的。”
她点头,没有说这样一定比入库好过。
路边有车陷进浅坑,赶车人喊了一声。陆迟停下来,原想过去推,脚踝一紧,又停住,只替他叫来前头带木杠的同伴。
他今天拒绝的事情已经够多。
回去以后,总得有几件答应了还能做到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