卷一 · 鲁城有鬼
第四十二章 暖灰养伤
季蘅回来时,陆迟正要替鲁跂挪那条腿。
他一只手伸到膝下,另一只手还没找到地方,鲁跂已经按住他的腕。两人都停在那里,谁也没有再动。
“先把要放的地方铺好。”季蘅说。
她放下带回来的空食器,将席旁的木片和水碗一件件移开。照看扭伤的老工昨日来过,留下的话是别再逼他试站;今早膝边肿得更明显,要重新来看。至于是否伤得比从前更重,谁也不敢用一句还能说话便算过去。
闵获进来时,几人才慢慢把鲁跂移到垫好的干处。
鲁跂没有骂人,只在坐稳后松开一直咬着的牙。季蘅看他把手从身下抽出来,指根已压红了一片,知道方才忍住的远不止一句疼。
“那边接了?”他问。
“接了。知道这里动过手,重新说过。”
轮作外院的主人起初很不高兴。原先只说迁来一个会做活的,没说可能有人来索。他不肯因为役者已经下车便咽下这件事,也不肯被季蘅一句此人无辜逼着担保。
季蘅便把能保证与不能保证的分开讲。
役者本人在场,没藏到别人背后。他说自己那份旧事可以当面问,不让主人替他认没听过的债,也没有把全家住处交出。主人后来仍让他留下试工,却另定了白日做活、夜间与同工同住的安排;若来人持着新的说法,大家当面辨,不许谁悄悄领走。
这算不上从此安稳。
好在是双方知道事情之后作的决定。季蘅留了一顿已约的饭,没有替外院许下长久供养。役者托她带话,昨日垫在鲁跂身边的那件旧衣先留着,往后有人顺路再还自己,不用另买新的赔他。
陆迟听完,终于将一直摁在膝上的手拿开。
“还要去看他么?”
“他先做五日活。要问派饭日期,按约的时候去,别每日过去站着。”
陆迟点头,却没有起身。
季蘅看一眼他脚踝。他把裤边放下来,说已经比昨日松一点,能走到料棚,只是想先守着,等鲁跂要什么便不必喊别人。
门外掌料者恰好来问昨日欠下的记工数。
陆迟说午后补。
到了午后,他又说傍晚。
鲁跂喝水,他接碗;鲁跂要睡,他坐着不动;外头有人叫送一段柄,他听见却没有应,像只要离开这方席,昨日那根长杆便会再横过来。
季蘅将两片未清的粮记摆到他面前。
一片是回城多走的车路与误工,一片是今天送来的饭。数都不大,摆在一起,却正好把这间棚里没有人说出口的事放明白。
“你守着,他便不用吃了?”
陆迟没答。
“还是你不吃,他就能多一份?”
他低头看自己手背,过了好一会儿才道:“我总得做点什么。”
“去把你能挣到的饭挣来。”
话说完,季蘅自己先站起来,将午后那段照看交给答应帮忙的灶妇。灶妇只应一个时辰,等灶边要下料便得走,不是从此变成他们随叫随到的人。
她也有一笔运费要核。
几个人把时辰对上:陆迟先到前棚坐着补数,不搬重料;闵获做完这一趟轮才回来;夜里取水与清理由他们换着。鲁跂醒着、手边够得到水时,不必四双眼睛一同看他喘气。
陆迟问若疼起来呢。
“叫得听见。”灶妇道,“你又不是去了别国。”
他这才抱起未记完的木片出去。
前棚到这里不过隔一个院子。
当晚那批数补完,他拿回来一份实粮,先把今日饭数销掉一部分。鲁跂看着他放下东西,问脚踝有没有又肿。
陆迟老实说坐久站起来紧。
“那就慢起。别为我添第二个躺着的。”
季蘅在旁边笑了一声,很短。这几日第一次有人笑,屋里却没有人因此觉得腿已经好了。
夜里地上返潮,旧草底下有一点凉湿。
她向灶边要了些早已冷透的干灰,细细筛过,把没灭透的风险说清,摸过又摊开确认,才用另借的破布包成扁袋,垫在离伤腿有一段的席下,上头仍铺厚干草与整布。
灰不往伤处敷,也不是能接好筋骨的东西。
这间棚没有多余高榻,她只是想先隔开潮地,不让人半夜又得挪。布袋潮了便换,灰漏出来就重新包,不能为一个听着暖和的办法添一层脏。
鲁跂醒来,摸了摸席边。
“暖些。”
“明日看底下潮不潮。”
他没问这样几日就能走。来看腿的人也不肯替他许一个日子,叫他先把眼前不能承重的日子过稳;旧伤底子在那里,不是等肿消一点便能回院里压杆。
过了几日,鲁跂能多坐一阵,季蘅才把一根松柄拿来,问要不要看看。
她没把刀递到他手里。
鲁跂按着柄边,叫陆迟先指出哪处松。陆迟找错一个地方,他让换个方向再压;同一个空隙,这样握不动,那样握却轻轻响了一声。
“别只看缠得紧。”
他讲一小会儿就累了,便把柄放下。真正拆开重缠仍由能坐得住的工人做,他只帮辨一处,不许旁人据此算他今日恢复了整日的修柄工。
陆迟将那片画过车与长杆的木拿出来,是又两日后的晚间。
他问能不能把换车那一次重新说一遍。
季蘅本来要出去,鲁跂叫她留一下。
“你不在,正好听听哪些话看不出来。”
陆迟从两人来索开始读。哪边的门,哪辆车,谁先出,谁后来折返,都按自己的眼睛讲。他念到鲁跂看出杆势、舍身压住的一句,鲁跂却抬手让他停。
“我没看出。”
陆迟抬起头。
“我先想用手压。压不住才靠上去。”
“可若没有你——”
“救到你,是后头的事。看错了,也得留着。”
季蘅望向那片木。陆迟读的是一句好听的话:老师在短短一瞬看清了全部,决定用自己的腿换学生出去。若这样记,后来学的人便会以为身体压上去,就是老师留给他的好办法。
鲁跂说自己原想肩压下去后,右脚也跟着转出来。
可是脚还在槛里。
他看见杆,没有重新看自己的脚,更没料到另一头的人还会再扭。旧膝吃不住那一转,是当时没有算进去的,不是早已知道代价仍故意挑了它。
陆迟将那句刮掉,重新写了先用手、左手抓不牢、改靠肩、脚未出几处。
写到对方再扭,停下来问鲁跂是否看见。
“我只觉辕横过来。那一下是你看见的,写你的。”
季蘅听到这里,才知道自己从回话里听到的受伤,还缺这么多先后。
她没有因在场听完,就把这些说成自己亲眼见过。
陆迟分开两人的话,又在一侧留下院主人与搬木人出声过来的时刻。没有那些人从正门逼近,持杆者未必会撒手;他们不能将自己还活着全算在这辆空车与一柄短剑上。
最后,他问鲁跂以后还能不能教。
鲁跂看了他一会儿,伸手指向桌边那根柄。
“方才谁让你换个方向压的?”
陆迟耳根红了一点。
“我问的是——”
“腿不好便说腿。别一下替我什么都算没了。”
话说完,鲁跂自己的目光却落到门外。那里有人推车,轮声从近处到远处,他听着,没有跟从前一样扶墙出去看看。
季蘅知道有些事确实暂时没了。
他也知道。只是要由他一件件认,不能让旁人替他连还在的也收走。
这一夜,陆迟没再坐在席边守到天亮。他将水挪到鲁跂伸手可及的地方,问明要不要再添衣,便去睡自己的半夜,后半夜换闵获。
季蘅临走前翻了翻席下的灰袋,外布仍干,便放回去。
新写的木片已经同经文分开放好。
它上头没有一句能让伤腿立刻恢复的话。明早依旧要吃饭,要换垫物,要有人把没做完的活接下去。
陆迟吹灯时,鲁跂忽然叫住他。
“那根柄,明日拿给我。”
“你不是看过了?”
“我说松在哪儿。补得好不好,还没看。”
陆迟应了一声,将柄放在门边不会被踩到的地方,留到明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