卷一 · 鲁城有鬼
第四十一章 换车那一刻
陆迟先数了院中的门。
正门够两车错着过,侧门窄,只开一扇,通外头卸料的空地。靠侧门放着一辆空小车,辕头向内,后轮近门槛。再过去是两捆长木,压在横架上。
他看见了,都记住了。
鲁跂在车上问他看什么。
“若正门堵住,从那边走。”
鲁跂顺着他指处看了一眼,说先别挡卸轮的人。
他们刚到换车院。短指役者自己的工具包在季蘅昨日洗过的旧盐袋里,饭与工数已经结清,离开车作时还将没用完的一截补木交还给掌料者,没把欠了半圈轮边的活留给别人。
鲁跂原不在陆迟昨日写的同行数中。
早晨,他听说这辆车顺路到城外,问能不能搭过去还一束修好的柄。收柄的人就在换车院旁,还欠他半顿粮。陆迟也愿意他同行,路上给他垫了草,却没有因为多了个熟手就把约好的接应撤掉。
季蘅已经先走。
他们等她的回话,没打算见一辆朝外院去的车便将人交上去。
卸轮费了一阵。闵获同赶车人把旧轮一边一边滚下来,短指役者立在旁边指哪面先着地,免得修过的木又磕开。陆迟帮着记数,听见正门外有人叫原邑那处旧役名。
短指役者没有应。
来的是两个人,一人在前,袖里露着绑紧的腕,另一个空着两手,站在门侧,看上去像等卸货的。
前面的人又叫了一声,眼睛已经看准轮旁的短指役者。
“回去认个数。”
闵获放下手中的楔,走过去问认哪一笔。
“没你的事。”
“叫他便有他的事。说清楚。”
对方报出原邑仓边一个交料处,说那边要人回去对旧役记。陆迟问来话的人是谁,男子先答管料的,见他还不让,忽然说:“邢铎让带回去,你记得这个么?”
陆迟听见名字,手便碰到了剑鞘。
他不能凭这句话就知道邢铎确实下过令,但这人知道向自己搬出谁会有用。
闵获已经站在役者与来人之间。
“他不去。”
“问的是他。”
短指役者将盐袋提到身前,自己说:“我今日交完这里的活,去新工处。旧数要问,到原做活的地方问。”
来人没再答。
站在门侧的另一人动了。他伸手抓住正门半扇,往回拖,门后原来系着的松绳被他踢开。院里卸木的主人喊了一声,叫他别碰门,声音还没落,前头男子已越过闵获肩侧,直抓役者的手腕。
闵获抬臂拦住,二人撞向轮架。
陆迟的剑出鞘,短得甚至让来人笑了一下。
他没有顺着那声笑往前扑。
侧门还开着半扇,空小车就在门边。他早看过轮下没有楔,此刻只要车向外走,车尾便能将那扇虚掩的门再推开一点,门外卸料处宽,人也多。
“从侧门!先送他!”
鲁跂刚交完柄回来,见正门生变,已朝侧门移。陆迟将剑贴身侧垂下,用另一只手抵住车帮。鲁跂到辕边帮推了一下,空车后轮滚过门槛,车角撞上门板。
门开了。
门外有人骂了一句,往旁边躲。
“闵获!”陆迟再叫。
闵获一肘逼开抓人的手,不同对方缠到地上,拽着役者从车侧过去。役者自己跨门槛,袋口勾在木角上,他将它扯下,没有等人抱着走。
陆迟觉得这一次来得及。
他已经把车放在来人中间,只需沿左辕旁退两步,便能跟着出去。没有背熟的线,他看见了自己的落脚处,也看见鲁跂正在外侧等。
一道黑影横过来。
不是剑。
关正门的那人不再关门,抓起架旁一根长杆,将杆头斜插进车轮与辕侧之间。另一端靠住门柱,腰往下一压,小车猛地歪了一点。
陆迟的退路被辕木扫住。
他停得慢,脚踝撞上木,身子向内一偏,肋下旧痛被扯得一缩。前面的人趁这一下逼来,手中短刃不往陆迟的剑上碰,直向他腰间伸。
陆迟急退不得,只能贴车侧转开。
刃划破衣边,没钻进去。他自己的剑撞上车帮,震得腕里发麻,方才看清的一条窄路,如今只剩一根横在脚前的硬木。
他没料到对方会去碰车。
自己看的是一辆挡人的车,对方看见的却是可以撬动的轮、辕和门柱。
鲁跂伸手去压长杆。
第一下没压住。
他左手抓不牢,右手又要扶辕,杆尾被对方一送,擦着他掌边抬起。陆迟听见他低低骂了一声,接着整个人靠上去,用胸肩的重量把杆重新压下。
车轮松了一点。
“走!”
陆迟抽出被车帮挡住的剑,沿着刚露出的空隙向外挪。他没有看见鲁跂右脚原还踩在门槛内,直到那人再扭杆,辕头侧摆,鲁跂身体跟着转了,脚却没能一同出来。
一声短促的吸气。
鲁跂右膝折下去。
不是他往常走累后慢慢坐下,是那条腿忽然不再替他撑住身体。肩还压着杆,人却已经低了一截,脸上的血色退得很快。
陆迟回身伸手,被鲁跂喝住。
“别拉胳膊!”
闵获从门外回来。他已将役者带到卸料主人身边,叫他向有人的路上走,此刻一手托住鲁跂腋下,一手挡住他继续往车轮下倒的肩。
陆迟收剑入鞘,双手才腾得出来。
两人将鲁跂拖离杆边时,院里主人也带着两个搬木的过来。不是来帮他们杀人,只是自己的院门险些被掀坏,卸货的人被赶散,喊着要把这两个闯事者留下说清。
持杆人松了手。
他与拿刃的男子从正门退走,没人敢空手贴上去捉。陆迟看见前一人的袖口又遮回腕上,却看不清他同邢铎是否曾一道站在别处。
他没有追。
鲁跂背贴着门外土墙,呼吸又短又轻。右膝从衣下看不出多少变化,脚想挪半寸,额上的汗便落下来。
陆迟蹲着问能不能站。
鲁跂抬眼看他。
那一眼使他立刻把话收回。
他去问哪里能借垫物,哪辆车还没走,不再要受伤的人为省这一趟搬运先证明自己走不了。
短指役者没有独自跑远。
他站在卸料人看得见的地方,将那只盐袋抱在胸前,听陆迟叫,便过来帮着铺干草。残指使他不能与闵获一样提重物,他便把草里的硬结拨开,把自己的旧外衣卷到边上。
那辆送轮的车尚未回去。车主本来嫌他们误时,见到鲁跂的腿,终于答应先送回曲阜车作,另添的路与误工记下来,不由一句救命便全算白送。
接工的车也在此时到了。
车夫带来季蘅按约写的小片,另说出早晨讲过的收轮数与接工者名字。役者认识他,当面又问一遍到了先做哪件活,对方答得上,才肯放下盐袋。
陆迟将院里的事说给车夫听,让他带话给季蘅,到了别只说人送来便算完;外院须知道有人来索,愿不愿仍接,重新问清。
“若不肯呢?”役者问。
“先在有人的交料处等,不让他将你丢在路边。季蘅在那边,会回话。”
役者望着鲁跂,又望陆迟。
“我要去了。”
这句不是求准。
陆迟点头,替他将袋角从车帮里抽出,看着他上了自己认得的接车。车转过院外,役者没有忽然回来许一生报恩,鲁跂也没有忍痛叫他记住今日是谁救的。
回城的路比来时慢。
车底垫了草,遇到坑仍会震。闵获坐在鲁跂身侧托着他,陆迟在前头看路,碰到深辙便先叫车主避。自己的脚踝渐渐肿起一点,走还能走,不能再装没撞过。
鲁跂有一阵没有出声。
陆迟以为他睡着,回头却见他一直睁着眼,看着车上那束还没卸回去的草。
到车作时,掌料者先让人清出棚边一块干处,又去找附近看过扭伤的人。陆迟坐在门口,把空小车、侧门与长杆画到一片废木上。
他先前记过门,记过辕,也记过自己从哪边退。
此刻添上那根长杆,车便不再是原来那辆车。
棚内鲁跂轻轻吸了一口气。
陆迟停下刀,过去接住闵获端来的水。
木片上只画到这里。还有些话,要等那条腿不用每挪一下便疼的时候,再请他自己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