卷一 · 鲁城有鬼
第四十章 盐袋夹层
季蘅不是去买盐的。
她找的是一批退回曲阜的空袋。渡头记费的人说,三名役者那日的饭没有另付,记在一趟送盐车的余数里;要查临时派饭是哪一回,便得找那趟车的经手。
经手的人如今替车作收破席与旧袋。她认得他的脸,上次替人争改卸处的运费,他也在旁边,等得不耐烦,还催过她一次。
这回轮到她等。
旧袋堆在棚外,有几只硬得卷不起来,抖一下,干盐末便往地上落。男人先把好些的挑给一个装豆的人,又将剩下的扔回去,说不能因为问旧账便少收她的粮。
季蘅蹲下看袋口。
她并不认识每一只袋。能问到这一堆,是车主说这批收来以后一直未拆分,里面还有两只缝了厚边的,原用来隔住车上磨人的铁钩。袋本身早已空过几回,不是案发那日被原封不动藏到今日。
“原来的绑记呢?”她问。
男人指了一处。
一片窄木卡在反折的袋沿里,一头穿绳,外头只露出两道旧刻。后来缝补的人没拆掉,顺手将它夹进了厚边,如今抽一抽,布跟着响,木却不肯出来。
季蘅问能不能拆线。
“拆了便买。”
她翻过袋底。底还结实,洗净后能装木屑,也能衬旧料。她拿自己的粮换了它,请男人再说一遍是从哪趟车上收来的。
他报出一个押车人的称呼。
“你亲自收的?”
“我收袋,他交袋。至于从哪只仓出来,你问他去。”
季蘅将袋卷起,没把那句话省掉。
回车作,陆迟借出刻刀。她拿针挑开后来加的两道线,陆迟只替她割最外一根绳,免得刀口将木上的字一并削掉。
木片露出来时,季蘅先看见闵获的名字。
她的手停住了。
不是全名都清楚,一侧磨坏了,但闵获认得旁边那处旧差遣用语,又说末尾那个外舍,自己曾听人提过。陆迟将木轻轻翻转,迎着门口的光,一点点读出余下的字。
送去外舍,留饭,不与原役同住。
没有说是谁救谁。
甚至没有一整句可供他们照着讲给别人听的话。前头所系的货数已坏了半边,后面还叠着后来划过的短线,哪一笔先,哪一笔后,陆迟不能凭一眼便分净。
他把渡费抄记拿出来,看了几次,又摇头。
“这上头是你抄的。”
“原记也许还留着。”季蘅道。
他的指头仍停在留饭二字上。
“若那时真要送他出去……”
“也可能是不让他再见原来那些人。”
陆迟抬头。
季蘅知道他没把后半句话说完。雍弼既救过她,也未必没有救过闵获。他想找的或许是一个可以让事情稍微清楚些的缘故:有人原想留活口,后来才被别人改成了杀人。
她也愿意它是真的。
正因愿意,才不能把没写的字一并读出来。
闵获将木片放下,说自己只被叫去别库,没住过那处外舍;若谁曾要送他去,也没有当面告诉他。
陆迟取另一片木记来,把这句先写在旁边。
隔日,季蘅带着袋沿和简片去见押车人。陆迟另请了半日工,带上渡头抄记同去,闵获留下补料边,没有跟着在市上认遍每一个旧相识。
押车人不肯认季蘅摊开的所有字。
他先看袋口的双绳,再看一角缝得歪斜的补布,想起这两袋是仓里另搭给他的,破处由自己妻子补过。他承认从雍弼管领的仓带出,卸盐后又装过两回碎料,后来才交给收袋者。
“那木上叫送人,也是你送?”陆迟问。
“我运盐。”
“车上没坐人?”
“帮忙抬袋的不算人?”
陆迟被问住,改了问法,说出闵获的旧役名与外舍,问曾否照此接过一个另行安置的人。押车人这回答得很清楚,没有。木片原系在袋上,他识得的只是该交多少盐,旁边的人名不由他管。
字是谁写的,他倒指得出地方。
两人又找到那名记过车费的抄手。对方如今替另一处收料,认出货数里自己惯用的省笔,取旧记比了两处,说这一面多半经自己手,具体哪日落笔,却不肯当场拍定。
陆迟追问另一面送人的话。
抄手只认得其中留饭二字像自己所写,破损处不敢认;那时常有口头报来的数与顺带交接的事,同记在手边木上,用完又拿去系物。
“谁报的?”
“忘了。”
“雍弼?”
“你问我忘了谁,我还能替你想成一个?”
那人有些恼,陆迟便将雍弼的名字从这一条后面移开。
季蘅站在门边,看见他刮木时手腕停了一下,换了个省力的握法,没有再追着要一句是或不是。
能核的只到这里。
袋从哪处仓出来,经哪辆车,怎样退到旧物堆,几个人的说法接得上。残木是否从最初就在袋口,送人的话是否与货数同时写下,那次安排有没有真的传出去,还隔着几处没人肯替他们补齐的空。
回去时,陆迟说还得去问外舍。
“要去。”季蘅道,“但不是今日。”
“先送他?”
他说的是短指役者。
昨天闵获留下做工,听见有人向收料的人打听,车作里是否有个从原邑来的残指工,近来常同一个写字的年轻人说话。问话者没进内院,也没有动手,只付了运料的价便走。
这话已由收料者自己向掌料者复说。
未必是来抓人,可他们不能装作没人问过。
陆迟点头,把包着木片的布又绕紧一圈。季蘅却叫他先别收那只空袋。
“给他看看。让他知道我们另查到什么,也知道哪一件还没查成。”
那天收工后,短指役者在棚边听他们说完,先问袋上的人是不是自己。
“不是,是我。”闵获道。
“那你们怎么知道送我走就好?”
没人立刻答话。
季蘅坐下来,将自己听到有人探问的经过说了,谁亲耳听见、对方问了什么,都只说到那里。她不能答应车作永远没人再来,也不能答应出了车作便一定安稳。
“你自己有想去的地方么?”
役者说有一处做轮的外院,先前缺人,叫过他两回。他因这里已经拿了活,不愿丢下半做的轮边,才没去。
是他认识的同工,不是季蘅替他挑的藏身处。
他们先去问了那边。次日回来的人带了明确话:还要一个会修旧轮的,给饭,先做五日,能不能长留得看活。住处只有靠墙的一段,不能带许多人挤进去。
短指役者想了一夜,答应去。
他要先交完手里的那圈木,自己同掌料者说,不让陆迟代他编一套家中急病。欠下的一顿工饭也得结清,不能留给别人说他得了粮就跑。
掌料者听了迁工的去处,虽嫌突然,终究没扣人。他不愿院中生事,更不愿有人空口把做活的人领走,叫两边把送轮、接工的数点明白。
去路因此不是一场无声无息的消失。
有料要同送,先到城外换车院卸下,再跟外院的接车走。季蘅问役者肯不肯让闵获同行到交手处,他看闵获一眼,说可以,但别把自己往原邑带。
陆迟也要去。
季蘅须先到外院核实接工的人确在,带一份约好的饭过去;若那边临时不要,便回来拦住接车,不能任人下车才知没处吃饭。他们约好不见明确回话便不往下一程送。
晚间陆迟将残木另包,写下来路可问、用意未明,没将它塞回袋缝里故作秘密。
季蘅洗了袋,挂在空处晾。
袋子买回来总得用。明日搬走的人可以拿它裹自己的刮木片,尖口便不会划破衣。
她隔着滴水的袋沿看见陆迟仍坐在灯旁,那片新木上没有一句雍弼又救过谁,也没有一句雍弼从来没有救过谁。
闵获过来问外院要不要会搬轮的人。
“等先把他送到。”她说。
他没有再问,拿起院角扫帚,把白日刮下来的木屑扫到一处。
这一次,他们都知道明日要送的是谁。
那个人也知道自己要去哪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