卷一 · 鲁城有鬼
第三十九章 被调走的三人
渡头的旧记,先算的是车,不是人。
陆迟听见这句话时,把已经推到一处的三根筹重新分开了。季蘅坐在他对面,面前摊着经过主人允许抄出的几项数,旁边另放一片记问话来路的木。
她前日才随送木车回来。
这一趟事先约过保管旧记的人,又请当时管取还板者在场。人家让当面看,原物留渡头;来去两日路上,她仍帮送木的人点交料,没把问一件旧事当作所有人都该给的免费差遣。
陆迟先问有没有人见过申束。
“管板的仍说没辨人。”她道,“先听这几项。”
过浅处的车、停在坡边换轴的车、借板与付饭,各有经手,并非只在一片简上写一个名字便包了所有事。原记里有一笔给三名役者的饭,日子能同换轴料记接上,但付饭的人只是代付,不是三个吃饭的人都叫他的名字。
陆迟点头,把代表交费者的筹挪到旁边。
季蘅报了原记中的三个旧役名,问闵获认不认。
闵获一直站在门边,听到第二个时,手动了一下。
“原来该轮换我。”他说。
“哪一处?”
“别库。说我出门,他们分着接里头的事。后来有的人直接领去外边,没有真同我交过手。”
陆迟看了看三个名。
不能因为也是三个人,就同先前死名下那三份粮绑成一件。那边查到邢铎代领,这边记的是一次临时派饭,人数一样,不代表吃的是同三张嘴。
他问闵获最后亲见这些人是什么时候。
闵获只认得其中一人后来的模样。
就在这间车作。
陆迟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,一个手指短了半截的役者正坐在轮架边刮旧木,袖口扎得很紧,刮两下便用掌根压一压,不肯让缺指那处吃力。
他们在同一个院子里做了这些日子的活,陆迟还没同他说过几句话。
另两个人呢?
闵获摇头。
“旧粮里有,不等于后来我见着了。”
陆迟没有叫那人立刻过来。
他先找掌料者,问这几笔由谁做饭、谁实际领过,说明自己查原邑一趟车务,不要把人从活上押过来。掌料人嫌费事,但涉及旧运费仍没清,答应让他去问灶边管饭的妇人。
妇人记不全旧役名,却记得谁拿哪只碗。
她说短指那人每日来领自己的,不曾替两个生面孔多端饭;有时候别人托他捎,他会再报一声,回头也能问是谁。至于简上那个名字,她只听经手者如此叫,并没到他家里问过。
陆迟回头找领粮刻记。
没有一排能够凭指印便认遍所有人的东西。只是几道领数、交接时谁在的记号,有字的旁注是后来记工者补的,须同实际交手的人问。他把这些来路分开,再去找那名短指役者。
闵获跟在他旁边。
那人先看闵获,再看陆迟,手里的刮木片停住。
“你们认我?”
“他认得你在别库做过事。”陆迟说,“我只知道这里记的这个名。”
他把名字念出来。
役者脸上的肉抽了一下。
“我做多少活,你去问。”
“不是问你少没少做。”
“那问什么?”
陆迟说出渡头、三块垫板、那一日的饭。
对方将刮木片放到一边,没有立刻回答。他先问是不是要将这里所有人的旧事都送回原来管他们的人手里。
陆迟说不将全家去处送出去,但自己说过会查师父的死,听到与此有关的话不能答应永远不提。他可以先讲今日要问什么,对方不肯说的,不能靠自己替他猜完。
那人听完,反倒松开一点眉头。
“别先说替我藏住所有事。”
他请两人等到手上这一圈旧边刮完。
陆迟等了。
夕饭前,三人到晒木的另一侧坐下。闵获离那役者略远,先说自己还欠旧事,不来替谁抹名。那人没接,只用残指摩着衣边,终于告诉陆迟,仓里如今叫的,是他死去兄长的名。
不是他不知道自己叫什么。
原来兄长在一处领工,他跟着帮过忙。兄长死后,工还缺人,管事便叫他先顶,发饭也照旧领;后来换地方,旧名一路跟了过来。起初他说过两回,没人肯停下为这一件重新对别处的记,久了便不再说。
“我吃的是我干活的饭。”
陆迟点头。
那句话说得很重,像怕只要他点得慢一点,眼前活过的许多日子就要被一刀刮走。
他没有叫人当晚便换名。
“你亲见的,先按你愿意说的记。家里还有谁、住哪里,今日不问。”
役者抬眼,终于问:“申先生,是你的师父?”
陆迟背脊一下直了。
“你见过?”
“在坡边。给他递过水。”
风从木垛间吹过,将陆迟膝上的一角布掀起来。他按了两次,才按回去。
“你怎么知道是他?”
役者说,从前去原邑送料,听别人叫过申先生,也请他认过一回错领的器记。右耳上缺了一道,不是只凭那天旁人说车上坐个写字的,自己便跟着认。
那日他在渡头被临时叫去送饭,饭还没煮好,先提水到坡边。小车停在较干的地方,宽车还在下头等人弄轴,申束坐在小车侧边,有人站在他身旁。
“能说话?”陆迟问。
“能。说水给他。”
“自己拿的?”
“左手拿。另一只包着布,布上有血,衣上也有一点。他站起来时不稳,旁边人叫他坐着,别添事。”
陆迟的手紧紧压住膝盖。
那是一个他从来没有见过的师父。
不是灯下绕绳的人,也不是坡脚已经凉硬的遗体。他还坐着,还会要水,甚至能够自己伸出一只手,从另一个人那里接过碗。
“他还说了什么?”
“说想回去。”
“回哪里?”
“没说完。那人说先等车能走。”
“旁边的人是谁?”
役者低头。
陆迟等了一会儿,没有用闵获的名字、邢铎的名字去替他填。
“脸没看全。”役者终于道,“我低着头,把水放下就走了。认申先生,是因为他叫我递近些,我蹲下同他说了一句。”
闵获问那人手里是否有兵器,役者说腰侧见到东西,但不能认形。他也没有看见谁打申束,不知道伤怎样来的,更没有跟车走到南沟。
日期也须再核。
季蘅所抄的派饭日是一个入口,役者自己只记得那次被叫去还没拿到饭,回头又补送一次。后来隔了一阵才听申先生出了事,他不敢据这隔了多久就说一定同一日。
陆迟把这些都记下,却没有因此将递水那一段同样丢掉。
他问若明日再取原派饭记,愿不愿按先后同管板者分开核。
役者说可以,别把自己全家也一起编进来。
“你要我去原邑?”
“先不让你跟着走。”陆迟道,“得先问你肯去哪里,工怎么办。你今日能再说一遍,我就先记这一遍。”
那人听他读到有人扶着站起,摇头纠正,自己只见旁边有人,没见那人伸手扶。他说不稳,是申束自己起身时晃了一下。
陆迟刮去扶字。
又读到带伤,役者说自己见布上的血与起身晃,至于别处有没有伤,不知道。
他依言添清。
灶边已经叫饭,役者先起身,说明日还要做轮边,若来问,别在大家眼前只叫他一个人停工。他不想一句话说出去,自己便先失了这份饭。
陆迟答应了。
回棚时,他走得很慢。
季蘅等着他回报。他将木记给她,先说这一次有人认出了师父,亲手递过水。她没有问是否已经认出凶手,接过便逐行看,又把可向渡头核的日子留在旁边。
鲁跂在另一头修柄,听见申束还能说话,手停了一下,没有插问。
陆迟在席边坐下,忽然想起自己第一次到南沟时喊过的那一声师父。
那一声没得到回答。
可在他还没赶到的某个时候,申束确曾回答过另一个人的问话。
他低头看着役者纠过的那几行字,终于不再只盯着是谁把尸首放在那里。
他要把师父活着走过的最后一段路,也找回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