卷一 · 鲁城有鬼
第三十八章 隔院的弦声
下过雨,季蘅先看自己的弓袋。
袋口湿了一角。她将弓取出擦净,没急着上箭,又摸了摸收着的弦,把昨日受潮松了些的那条搁在干处,换上自己另备的干弦。
陆迟来叫吃饭,见她还在弄,问是不是坏了。
“还没到坏。”她道,“到了那时再问,便迟了。”
话说得有点硬,她自己听出来,抬眼见陆迟端着两碗热水,才把弓放下,接过一碗。
不是对他生气。
她只是好不容易问得后院午后一段空处,想正经试几箭,夜里偏下了雨。用自己的工粮换来的两枝新箭也刚到手,不肯像上次那样,射出去便丢在墙脚,连捡都没法捡。
这回她想把东西带回来。
后院的杂草有人铲过,墙前能立草束,旁边放一块旧板,板后不是行人出入的路。她同管院的人说定,有车要进便先停,不让人为了她练弓误了搬运。
鲁跂跟来时,只在檐下找了个坐处。
陆迟则拿一片木记,正同他商量渡头那一趟往后怎么走。季蘅已经从一位送木的经手人那里问到旧收费记归谁,过几日想再去核;能不能请当时管板的人同行,还没得到答话。
陆迟先把这件事按会成来算了。
谁走前,谁扶人,到了窄口谁留下,最后都落到季蘅这一边:她站在能看见后路的高一点处,用弓看着,别人便能先过去。
季蘅搭第一支箭时,听见自己的名字。
她没有立即答,先等空场确实没人走动,再拉开弓。
箭到了草束上,偏低,落在旧板前缘。
她呼出一口气,走过去取回,看箭头没有崩,才回原处。第二箭高一些,仍不是她想中的那一小块地方。她没有因为陆迟望着,便说本来就要射那里。
第三回,她先放下弓,揉了揉指根。
陆迟终于把木记递过来。
“这样行么?”
季蘅看完,没有先评他的步子,只问:“那时我怎么下来?”
陆迟指木记一侧。
“沿墙退。”
“墙外是什么?”
“到了再看。”
“别人过不去的地方,你已经让我留下。我的退路倒可以到了再看。”
陆迟将木记拿回去。
他不是完全不知道弓会受挡。别库那次她只放出一箭,后廊更没有一箭就将邢铎逼到无路,他都在场。可是每次写谁能多挡一会儿时,他总会想到她手里这件比自己的短剑够得远的东西。
她小时候在家内学射,最盼的是教习肯多留一会儿。旁人练完,她才补上几回,靶在旧地方,箭落哪里都找得回来。后来能领自己的弓,她便以为至少这件事归自己掌握。
直到一次要逼退持杆的人,一次要把陆迟从剑下叫回来,才发现以前练的是许多条件都已摆好的几箭。她并不后悔学过,也不会因此说学了没用;只是每次真正拿出来,还有从前院子里没人替她摆好的那一部分。
她也曾让他这样想。
那夜喊再来时,她握弓的手已紧得发僵,没有半分必能射中的把握。她喊得笃定,是想让持杆人先退回柱后,也想让陆迟信还有人能看住身后。
那句喊真有用。
有用的话,传到下一次安排里,便很容易变成她真的每回都能做到。
季蘅把箭收回,不让它们搭在弦上,才把弓递给陆迟。
“先别拉。只站到你写的地方,看一眼。”
他走到旧车后。
那里看草束并不难,车帮偏低,抬一点手便能越过。季蘅把一块隔板竖在两处之间,鲁跂走来,扶着板侧站了片刻,身形只挡住一小半。
“这就是你要先送走的人。”她说。
陆迟换了一个角度。
季蘅又从另一侧经过,把自己的影子也送进那条本就不宽的空处。没有谁扑向陆迟,也没有谁真的拿兵器,他却已经没办法把“能看见后路”与“能朝后路放箭”算成一回事。
她接回弓,绕到鲁跂身后,让陆迟站到自己方才想象的来敌方向。
中间是要护的人。
“你若不肯给我让?”
陆迟没动。
她也没动。
这场没有箭的对峙,只站了几息,鲁跂便先将板放稳,回去坐下休膝。没有人为证明一个道理在院中苦站半日,挡住的那几息已够陆迟看清。
“那就先换位。”他道。
“换得过来,才有后头。”
她把弓递给他试握,仍不装箭。陆迟旧腕未全好,肋下深转还牵,只按她说的轻试一点便放松,没有逞强拉足。
他的手与她不一样。
原以为弦在眼前,向后用力便成,真正握住才觉另一只手也得稳,身体一动,想看的地方就偏了。她不教他今日学会射,只叫他知道拿在手里的东西也在要人付力。
陆迟将弓还回来。
“你那日射到柱边,是没办法射人。”
“也是怕射偏。”季蘅说。
这句话比她预想难说。
她很少愿意在两次救过他以后,再亲口承认那两次有多少慌。他手里总有做错后要改的木记,她手里没有,旁人便容易觉得她先前早都想到了。
“我有时也只能让人停一停。”她又道,“不是替你把后路上每个人都除掉。”
陆迟点头,没有急着安慰她箭已经很好。
他把木记放在自己膝上,改了几处。
原来那一条两人先走、季蘅最后独留的路,被他划去一半。谁照伤者,谁看近处,谁报哪一边过不去,都分开;她若说没有射处,旁人便得换位置,不能催她总要射一个。
改完,他先问她肯不肯沿这条路去,再问鲁跂哪里仍不行。
鲁跂指一处,让他少写自己能挡多久。
季蘅也指一处。
“若那时只有我还能扶人,弓得收起来。不能一面拉一个,一面还替你盯住两个人。”
陆迟应了。
午后的空处快用完,管院的人从门外喊要推车。
季蘅将草束移开,箭一支支数回。她本想再试一回,最后没有讨价还价。人家给她的地方够宽,给的时辰也说清了,不该因为自己还没射到想中的点,就让别人等。
车过后,地上多了两道新辙。
陆迟看着那两道辙,将自己刚写的路线又翻到另一面,添上到地再看几个字,没有拿今日院中摆的板充作渡头真的墙。
季蘅看见,心里的紧慢慢松了一点。
她没有说做得对,只把能用的箭包好,问他明日是不是仍去抄那批退件数。陆迟说去,先把自己该做的做完,等渡头回话再另请出工时辰。
她便把先前问到的经手者称呼与返程车路给他看,继续同他核渡费的来路。
不是他听话,她才赏他一句秘密。
她要的是几个人真知道怎样一起去,也怎样一起回来。若这些没有说清,她不会因为已经帮过他许多次,便在下一回自动站到最后。
傍晚,弓袋外层干了。
季蘅将那条旧弦重新查看,另收起来,不同干弦混扎。新买的两箭都在,还有旧箭要修,眼前总算不是丢了多少才知道自己带过多少。
陆迟把空碗收走,问她手要不要歇一日。
“明日还要记运费,不拉弓。”
“那后日?”
她想了一会儿。
“后日看手,也看借不借得到地方。”
隔院有弦轻响,是别人正在试自己的东西。季蘅听着,没有跟过去较一箭高低。
今日两支箭都取回来了,下一回也未必非得拿它们救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