卷一 · 鲁城有鬼
第三十七章 门槛外一尺
地上有三道线。
一道离门近,一道离车近,最后一道歪斜着,半截压在一块薄石下面。鲁跂坐在门边,没有把它们画成一样宽,也没让陆迟先记哪只脚该落在哪一条。
“你身后是什么?”
“门槛。”
“再后头。”
“左边空,右边木架。”
“车呢?”
“停着。辕头朝这边。”
鲁跂让他退。
陆迟握着圆头短木,先侧身,再挪脚。没有谁从对面猛刺,鲁跂只是将另一根短杆缓缓推近,推到碰得见衣角的地方就停,给他足够的时间看清自己要退到哪里。
第一次仍踩在线上。
他以为错了,立刻想重来,鲁跂却叫他低头。
“脚疼?”
“不疼。”
“后头能过?”
“能。”
“那你同这道线认什么错?”
陆迟站了一会儿,忽然明白地上的线只替他们记刚才看过的宽窄,并不在这里发令。他在门内退过半步,靠那一下活下来;也在后廊无处可退,被邢铎压到墙上。两件事都记得,落脚时却还是想找一个永远不会变的地方。
鲁跂收杆,让他从门外绕回来。
这一天只练了几回。
右腕已经能承短木,不像在后廊挨过柄尾时那样软,握久了仍会酸。陆迟一觉出酸,便将木头放下,不等到手指自己松开。鲁跂也不长站,一直坐着推杆,需移位置便扶门起身,试过膝才走。
他们的样子,叫路过的小工看了好几次。
有人问这也算练兵器。
鲁跂让他带着刚抱的料从门口过。
小工不肯,怕陆迟手里短木碰上自己。鲁跂便叫陆迟先让开,把木头垂在身侧,等人过去才继续。
小工笑着走了。
没有变成他们的陪练,也没因此少搬一趟木。
数日以后,陆迟不再看地上的线。
他知道从门内到车辕大约隔几步,右边木架伸出哪一角,哪块石头踩下去会晃。鲁跂推杆,他能沿不同一侧退开,肩不再总向后猛缩,手也不像最初攥得那么死。
有一次,他退开后甚至来得及把短木放到对方杆侧。
只是轻轻一搭。
陆迟脸上那一点喜色没藏住。
鲁跂没说他已经学会,只叫他把这次站在哪里记下来。陆迟写了门、停着的车、右架,写完又拿给他看。
“今日。”鲁跂指着开头。
陆迟补上两个字。
他当然知道只是今日,却仍在往后的几天里越来越少看那辆车。物件一直摆着,人容易把看见过当成还在看;等退得熟,他的目光便更多地落到鲁跂手上,想早一点猜出下一杆从哪边来。
那晚,他们约在收工后再试一次。
陆迟做完料记,先吃过饭,掌料人也准他们借门外那一小块地方,前提是随时让搬物的人过。不是偷偷练,更不是摸黑同别人较量。
檐下有一盏灯。
灯照到门槛,照不到车尾;月光被薄云遮着,院里的东西比白日低了一层。陆迟走来时瞥过门口,以为与昨日没有不同,便向鲁跂点头。
鲁跂也没再绕到他身后看。
第一杆来,陆迟退开。
第二杆换了方向,他熟门熟路向右后挪,一只脚先撞到硬木,身体停不住,另一只脚已跟着往后送。
他跌坐下去。
手中短木被地面一顶,圆头正抵在自己肋下。陆迟痛得气一缩,想爬起来,又被身后的车辕挡住肩。
鲁跂立刻收杆。
“别急着起。”
陆迟扶住地,缓过那一口气,才摸到自己撞的是哪件东西。
车。
原来停在外侧的车,向门边挪了半截。地上的旧线仍在,一道正被车轮压住,白日看得清清楚楚的空处,此刻已没有了。
“谁动过?”陆迟问。
声音里带着他自己也没想到的恼。
正在架旁系绳的工人转头:“我。里头要放新料。”
“方才明明——”
陆迟停住。
他方才只看了一眼门槛,没有看车轴,也没有看辕头是不是仍对着旧位置。被推近的是实物,留在脑中的才是明明没有动过的那一辆。
工人不愿同他争,低头接着系绳。
“借你练的地方,又不是以后都给你空着。”
陆迟慢慢站起来,说了一句知道了。
鲁跂让他掀开衣边自己看,肋下红了一片,按着痛,没有破皮。陆迟走两步仍能直起身,想拿回短木,鲁跂却已经将两根都收在自己膝上。
“今夜停。”
“换个方向还能——”
“你疼着,要先护那一边。再练下去,脚下不知又给它让哪一步。”
陆迟靠着门,听见自己刚才还想用一点不服气把疼遮过去,不再开口。
鲁跂过了一会儿又说:“我也少看了。”
陆迟抬眼。
“我只看你站稳没有,没看身后的车。你点头,我就以为看过。不能让你一人认完。”
他说完,将那盏灯挪近些,叫旁边工人照常把料搬进去,今晚这块地方不用再留。
陆迟回去躺下,肋边碰席时发疼。
自己新买的短剑就在不远处,包得齐整。若方才手里拿的是它,圆头抵住的那一下便不会只是红痕。他看了很久,伸手将剑再放远一点。
第二日,鲁跂只让他走路。
他在院里帮着看车怎样进、怎样退,退时谁喊停,哪个抱料的人从车帮旁探不过眼。他没有去推重车,也不把自己的伤当免做抄活的凭据,坐着能写的照写,起身时先缓一缓。
几日后,肋下那片痛渐轻,深转身还有些扯,便仍不做那样的动作。
再到门外,鲁跂没有替他画线。
“你摆。”
掌料人给他们一辆空小车,叫用完放回原处。陆迟与闵获一同挪了一小段,闵获去接自己的活,他便从门内看向外,又从门外看向内。
同一辆车,换到这里,辕便伸进了以前那一片空地。
陆迟将旧标线踩平一些,没重新画出一个更牢的答案。
鲁跂问为什么不记步了。
“可以记。”陆迟说,“每回得重新看是不是这个地方。”
“来。”
短杆慢慢伸近。
他先看了一眼身侧,才抬手,退开时比前些日子慢了半拍。杆头碰到衣襟,他没能完全躲过,便停下认这一次被碰着,不替那半拍编一个其实能赢的说法。
第二回,鲁跂让他更早看,在杆还没到以前。
陆迟照做,刚举起短木,鲁跂却没出杆。两人隔着几步站了一会儿,外头有车轧过去,赶车人让院里暂挪一根长料,原来的退路又被占了一角。
陆迟这才问:“看过以后,还会变。”
“会。”
“那我不能总回头。”
“所以别只练别人等你。今日借我慢,你能知道自己漏了哪儿;真到了来不及看的时候,先承认这里不是你能争的地方。”
陆迟没有听出一个百次都能用的解法。他看见的是自己握木的手,和别人过路、放料、转车的许多手。再熟,也得给它们留地方。
陆迟试了一次,又一次。
不是每回都成,有时看了车便漏人,有时怕漏人又把手握紧。可他终于不再只等那个记熟的步子从脚底自己出来。
一名搬料者喊借过。
陆迟先把短木放低,向已经看清的那一侧让了两步,既没撞车,也没逼旁人绕进泥里。对方过去时顺口道了谢,没知道他方才在学什么。
鲁跂收起杆。
这次陆迟没有再问怎么就完了。
他同人将借来的小车推回,走到原先跌倒的位置,低头看一眼,又抬头看现在车停在哪里。
地上已没有一尺两尺的线。
明晚来时,还得再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