卷一 · 鲁城有鬼
第三十六章 饭钱与剑钱
鲁跂进棚时,陆迟正在把粮分成两堆。
大的一堆买剑,小的一堆吃饭。
他以为还够几日,分完重新量,发现自己算少了一顿。若那顿少吃些,往后又得有两日不能停工,才不至于借到季蘅存的宿粮上去。
鲁跂站在门边看了一会儿。
“你要带谁出门?”
陆迟抬头,先是一喜,随后看了看地上那两堆粮。
“买我自己的剑。”
“我问你带谁。”
陆迟没答出来。
昨日有人带来口信,说鲁跂随修车的队伍到曲阜,陆迟便去问了一柄寻常短剑的价。不是名器,没有能叫人忽然学会杀敌的来历。他只是觉得借的东西该还,往后若再进后廊,总不能空着手。
眼前这个人到了,借剑却还挂在自己腰边。
陆迟解下来,双手递去。
鲁跂接过,看了看后来补在鞘上的薄木与绕绳,收在自己身侧。没有说继续拿着便是,也没有因学生急着买自己的,就说这点心思可笑。
“守门的事办好了?”陆迟问。
“物交了,替手也来了。最后一笔工粮还差些,留了记。”
“卫黍呢?”
鲁跂说他仍在借住的小屋,相熟的挑担人家肯照看,卫黍自己同意,先付了半月粮。他留下看过两日,见饭能按时送、取水有人搭手,才随车走。照伤的老人还会去,不是叫一声有人照料便将人扔下。
右肩仍不能举。
卫黍让他带一句话,说那条断过的担绳先别扔,等自己能用左手慢慢修。
陆迟听完,把小粮堆往自己这边挪了挪。
季蘅恰从院外回来,听说买剑,先问问过几家、价里含不含鞘和改柄。陆迟说剑身与现有柄是一起的,鞘要另算。
她看地上。
“那你还少算一件。”
陆迟没有辩解。
试工过后,车作按所做的活分些粮,先折掉当日饭,余下才归各人。他靠这些攒了一小袋,中间还过一点罐钱,也补过旧欠。攒时每一把都觉得慢,问一柄剑的价,倒能一口气去掉大半。
“有便宜的。”他道。
“你要的,是什么样的便宜?”鲁跂问。
陆迟想了想,说能拿得住,能带出门,不必好看,但不能第一次碰上东西便断。
“那先找会看的人。不是看谁喊得便宜。”
鲁跂带他去了车作常送兵器改柄的一处工棚。季蘅还有半趟运费要核,说午后去找他们,不为了看剑把自己的活放下。
工棚里没有陆迟想的满墙寒光。
几件待修的东西分放在架上,旁边一篓废铜,旧柄木与剥下的带子搁另一侧。管活的匠人同鲁跂认识,先问旧手还能不能张,鲁跂将左掌给他看,笑了一下,说你不是早看过。
匠人没跟着笑。
“看过几年了,又不是那时的手。”
他试过两指便松开,让鲁跂坐下,才听要找什么。
陆迟不愿叫他们替自己谈,直接把余粮数和能另做的抄活说了。匠人听到后面,摇头说自己没有那么多字要人写,缺的是炭与材料,不是每个人都能拿两日抄数抵一切。
陆迟只好重新按粮谈。
匠人从待拆旧物中拿出一柄铜剑。
剑前段已缺,刃面发暗,柄上包物松了。粗看仍比陆迟想买的便宜许多,真正提起来,重心却使手腕往下一坠。
他换了一下握处。
匠人立刻叫他放下。
“这里。”
他指的是靠近残锋的一道细线。陆迟先以为只是旧刮痕,借着侧光再看,才发现线有一端走进了肉里,不能像脏东西一样抹去。
“磨亮,看不见了,还是在。”匠人道。
“能修?”
“那一截不用。剩下的看过,才知道值不值得留。若裂往下走,便归料,不能因为你付得起,就让你拿坏的。”
陆迟看着剑。
若把前段舍掉,便比自己原想的更短。一路上见过长兵的人越来越多,他却像花了粮,只买来一段更要靠近才够得着人的东西。
鲁跂看出他的犹豫。
“短,不会替你赢。长,也不会替你到得了人前。”
“邢铎那日——”
“那日你退路没了,手又被压着。多几寸,在墙里给你挖个洞?”
陆迟盯着台面,半晌才笑了一下。
笑得不太好看,却终于不再拿短处同自己没学过的本事抵来抵去。
他请匠人先查余段。若不能用,只付说好的查工;能改,再把旧包柄一同换牢,鞘另按短后的长短配。两边将所收的旧料和所付新工分开说,陆迟还要几日,匠人说至少三日,别今夜就来催。
没有人当着他的面两锤敲出一柄新剑。
陆迟回车作照常抄数。
那几日鲁跂暂借棚边的一处位置,做修柄活抵自己的饭,不占陆迟那份。他也没有一来便叫学生夜里练到手抬不起来,只在收工后拿一根削圆头的短木,让陆迟站到门槛内侧。
“先说门外有什么。”
“车,右边两块木。”
“车会不会动?”
“会。”
“人从哪儿过?”
陆迟伸手一指,随即发觉自己正站在别人抱料要经过的地方,便先挪开。
鲁跂点头,把短木收回。
“今日到这里。”
陆迟愕然。
“还没练剑。”
“你今日先学会不挡别人的活。”
来搬料的工人听见,笑了一声。陆迟脸红,却没再半夜偷练。他记得那次掌皮磨开,也记得自己在后廊握着真剑,却连最初那点能退的地方都看错了。
第四日,匠人让他去取。
裂损的前段已分到废铜料里,不藏在新磨亮的面下。留下的部分重整了形,柄外包物也换牢,短鞘没有纹饰。匠人让他握了再放、放了再握,不许挥向旁人试快。
剑仍比想买的短。
陆迟放进鞘,再取出来,手腕不再像初提时被往下拽。他知道这并不保证自己能挡住邢铎,只是终于有一件属于自己、能按自己的手慢慢熟悉的东西。
“用过便看柄。松了来问,别越缠越厚,当作没有松。”匠人说。
陆迟答应,将约定的粮交足。
回去时,他经过卖饼的地方,闻着热气,停了片刻,买了一小块,坐在路边吃。吃完才取出余粮重新分。
这一回,有给自己留下的,也有仍该还季蘅的部分。
他先把这次能还的罐钱送到季蘅手里。她取出旧记,只减掉收到的数,余下仍留着。陆迟看她收好,才觉得那两只桥前留下的罐,终于不只剩一句自己会记得。
剩下能挤出的那一点,他想寄给卫黍。
季蘅替他问妥一辆两日后回原邑的货车,车主认得鲁跂借住那户,愿捎,不许陆迟把自己没问过的别家名字写上。他写收者、粮数和卫黍用得上的两句话,包好交到车主手里,另留同样数目在自己小记上。
粮已托出,是否送到还要等回话。
他没有因为把袋子交走,就先在心里替卫黍吃完一顿。
晚饭后,鲁跂问他这几日省下了多少。
陆迟将买剑、鞘、自己的饭、还罐钱和托去的粮一项项说。
“明日若手疼,停一天,还有饭?”
“有。”
“那才能接着练。”
陆迟把自己的短剑搁到席旁,将门边那根圆头短木拿起来。锋刃有了,明日练的仍是木头;那个慢慢退开的空处,也不会因他买过剑就自己留好。
院外车轮碾过石子,工棚里的火渐渐低下去。
这是他到曲阜后第一次觉得,练剑可以有明日,而不必每次都等有人来杀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