卷一 · 鲁城有鬼
第三十五章 不愿回家的人
闵获把自己的东西摊在席上,发现没有什么可带。
一件洗旧的衣,换鞋带剩下的小段绳,木碗边缘缺了一点。差遣木片贴身藏着,不必另外收。原来的短兵在舂场被拿走,至今没有回来,他也没有再置一柄。
从前出门,他先摸兵器,再找鞋。
如今这两个动作中间空着,手总要多停一下。
季蘅带回的话,他已经听了两遍。
他的妻子愿意见,在曲阜市口卖草绳的一侧,明日上午。不带孩子,见完各自回去。带话的妇人是她自己选的接应人那边来送东西的,季蘅认得,曾同她一道搬过第二趟行物。
没有住处。
也没有一句叫他回家。
陆迟回车作时,看见他对着那几件东西发呆,便问是不是要添一块裹物的布。说完又道,若见得上,不如将换洗的一并带去,省得之后再走一趟拿。
闵获心里忽然松了一点。
总算有人觉得他应当在那里。
季蘅却从外头接了一句:“她只说见面。”
陆迟看她。
“带行物去,就能住?”
“我原想省一趟——”
“哪一趟已经说好?”
陆迟不说话了。
闵获胸口那点松动也跟着收紧。他将旧衣折起来,折得过于用力,衣角凸在外头,又重新摊平。
“我连带件衣裳也不成?”
季蘅站在门边,没有碰他的东西。
“你可以带。她若不接,你自己背回来。”
这比直接说不成更叫他难受。
仿佛谁都没拦他,路都是开着的,他偏得自己走到那里,听一个人亲口说别回来。
陆迟蹲下来,把先前递来的布放回原处。
“是我多替你们算了一步。”他说,“你要去市口,我替你问明日能不能先调一段工。你的去处,不替你答。”
闵获想发火,却找不到刚才那句足够让他继续发火的话。
他站起身,说不去。
季蘅等了片刻。
“真不去,我今日还能托回话。别叫她在市口空等。”
“不是早嫌我碍事?”
“这句不是她说的。”
闵获的脸烫起来。
屋里还有陆迟,他不愿让一个比自己小许多的少年看见自己只能把衣裳折了又展开。于是走到外头搬木,挑了一根看起来不重的,刚抬起,老工便叫他放下,说这是晾着看裂口的,搬错地方,明日少看一条缝,坏在路上算谁的。
他只好放下。
连一根木头,也不能由他想放哪里便放哪里。
闵获站在院角,听见里面季蘅压低声音同陆迟说,明日若他仍不去,必须在开市前把话送到。没有笑他,也没有说男人这样丢脸,像在对待一件尚未决定、却真的会让别人等候的事。
他反而更想逃开。
不是逃回妻子身边,是往一条谁也不认得的路走。只要不见,她那张脸便还能停在他记忆里,灶火照着,端出一碗饭,不问他为什么忽然又活了。
可那碗饭早已经不一样。
他记得最后几次回去,妻子不肯让他躺原来的地方。孩子跑来抱腿,她先把孩子拉到身后,然后才问伤在哪里。那时他心里只记她不许自己进屋,没记她仍拿了水来。
杀人的那一次,水也洗过。
他追上那个逃役的人,先动手。对方抓着泥向后退,手指抠进地里的样子,他后来每逢看见一截湿草根便会想起。命令叫带回去,剑却在他手里,他不能总将自己藏在那个叫人的声音后面。
妻子只听说过一些,便已怕到不肯让孩子靠近。
若他回去,说都过去了,她又该从哪一句信起?
傍晚,季蘅来问最后一次。
闵获道:“我怕人认出来。”
这一次没有把话说成她嫌弃自己。
“从前那名写死了。如今我在市上跟她站着,认得的人问她,问孩子,谁答?”
季蘅坐到隔着两步的木沿上。
“带话时已经问过,她知道。她选的是自己认得路、也能离开的地方。你若不放心,可以提改时候,不能替她说她不该出来。”
“她没让我住,见我做什么?”
“你可以当面问。”
闵获低头看手背。
腕上的勒痕还留一点暗色,没了刚从窗里爬出来时的肿。那时他以为只要活着出来,便总会有一个地方愿意让自己坐下。后来确有,人家却一处一处说清,只借外棚,只坐背阴,只留三日。
家也成了这样的地方,他一时受不住。
“我明日去。”
季蘅点头,说会把口信送到,不替他添别的话。
次日,陆迟把一块旧布递给他包碗。
闵获没有接。
“不搬东西。”
陆迟便收回,只同掌料者说定由自己先接闵获半段清料,闵回来补后面的,不让别人替他们白做。他也不陪到市口,只问日暮前是否回来,好留饭数。
闵获说会回来。
说出这句时,他才发觉自己已经先认了今晚睡在哪里。
市口人很多。
卖草绳的把盘好的绳挂在竖木上,长短粗细都不同,风一吹,像许多手臂在眼前轻轻晃。闵获站在对面,看了好一阵才看见妻子。
她比记忆里瘦一点,头发收得紧,袖口补过。脚边放着一只小筐,没有孩子,也没有能叫他立刻一起带走的行囊。
他迈出第一步时,差点又停下。
妻子已经看见他,没迎上来,也没转身走,只把筐往身侧挪开,留出可以站人的地方。
闵获走过去。
两人隔着一条还容得下别人挑担的缝。
他先说脸上的伤好了些,话说完便恨自己。她没有问,他却像从前每一次归来,先讲自己受了多少苦,好叫后面所有事都被这一句遮过去。
妻子看了看他眼下。
“能吃饭了?”
“能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
她将小筐掀开一点,里面不是给他的饭,是几团已搓好的细绳,说今日带来换些粮。她能做这个,也替接应的人家做别的,孩子有人帮看,不必他先替所有人担心再不肯听。
闵获点头,想说我也在做活。
她先问:“那个人的家,找到了没有?”
他知道问的是哪一个人。
“还没有。”
“你肯说了吗?”
“肯。认得的我已同陆迟说起,要再找当时同去的人。”
“别又只说有人叫你。”
闵获喉头动了一下。
“我先动的手。”
他说得很低,但她听见了。
他们站了一会儿,来往的人从两人之间绕开,有人不耐烦,叫别堵路。妻子便挪到绳架边,闵获跟过去,却没有抢着去拿她的筐。
她后来才说,孩子前些日子提到他,问他是不是又去守门。
“你怎么答?”
“说你在做别的事,暂时不回来。”
“他哭了?”
“问完就吃饭了。”
这话使闵获又难受,又松了一口气。
原来他没回去的日子,孩子也会饿,会吃,会同别的孩子跑。并不是时时刻刻只等着那个忽死忽活的名字。
他从衣内取出自己省下的一点粮,数量不多,放在她看得见的地方。
“不是叫你让我住。昨日工里分的,我留过自己的饭了。”
妻子问清没有向人借,也没有把以后几日的饭全拿来,才接了。她没有因此挪开两人之间最后那一点距离,只告诉他过些日子若还愿见,先照原来带话的人问。
“不要跟着我走。”
闵获将本来要问出口的哪条路咽下去。
“我知道。”
妻子提筐离开时,他站在绳架边,没有转过去看她拐进哪一道巷。他怕自己只要看见,就会给跟上去找到一个理由:帮她提东西,送她一段,确认她到得好。
他直到人流将那件补过袖口的衣遮住,才松开握紧的手。
回车作时,天还没黑。
陆迟看见他,问饭留一碗还是另有安排。
“一碗。”
陆迟便朝灶边喊了。
没人问他带回了住处没有,闵获也没有将这一次见面说成妻子已经原谅。他把后半段料清完,坐下吃饭,发现今日碗边那个缺口仍朝着自己。
他转了一下,避开缺处喝汤。
明日还有活。下一次见面,也还得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