卷一 · 鲁城有鬼
第三十四章 两种轮痕
老工让两辆车并着过泥地。
一辆载着半架旧木,一辆空着,两人牵行,留下四道深浅不同的辙。陆迟蹲在车作门外,看出两边相差不止一掌,便去拿那根旧量杆。
“现在看得出,”老工道,“去年也这样看见了?”
陆迟的手停住。
没有。
去年南沟的车斜陷在湿土里,他数的是遗体与轮子之间十六步。如今活人在这里把车一前一后推过,留两种清楚的痕,容易得几乎让人以为那日也曾如此。
他将杆放回桌边。
“我只问你当时量下来的。”
老工这才把绑在杆上的薄木片逐一解给他看。
陆迟已经做满试活的三日,又续做十来日。积料数清了两批,季蘅将先前未清的一趟运费说定,另一趟还等不到传话人;闵获没独搬轮,却能同人稳稳把轮滚过门坎。掌料者因此肯让他们接着留下,不是看了那束案记便收容三个人。
旧修轴的事,陆迟每天只问一点。
到今日,终于能把两条记同对应的木样摆在一处。
窄的那条,来处写库外,车主的记号也在。老工说去岁曾去那边换过一端磨坏的旧轴,先量未改时两轮内侧距离,再照原样配,不是今年添宽后才量。
闵获在旁边看图样似的看了一会儿,用手指在桌面比出车辕的位置。
“我见申先生下来的那辆,侧边也有这一处补。但我没量过宽。”
“同一辆?”陆迟问。
“像。不能只凭这块补木认。”
陆迟将他说的另记,不去替他把像改成是。
宽的那条并不直接写申束。
它记的是同一段日子一辆大车在河坡换过轴木,旧件送回车作,运费和垫板工没有一并结。掌料者指着欠数,终于带了些不耐烦,说若当时结清了,这一堆旧物早已另用了,哪还轮得到陆迟今日翻来覆去问。
“谁经手换的?”
老工抬手。
“我带小工去的。换轴之前,先得让它从烂地出来。”
他记得那一趟,并非因为出了命案,而是借三块厚板垫车,只还回两块,剩下一块被带走,板主人一直追到这里要。
陆迟问日子,老工想不起来,只记得那时送去的料同一车结工。掌料者把来料记与退件记翻到一起,时间才缩到申束出事前后的几日。
仍不能只剩那一天。
“你没看见车里的人?”
“我修轴。人早下了,车上有盖着的东西,谁准我掀?”
掌料者叫他们先搬开挡道的木,别站着问个没完。
陆迟却没有方才那样急了。
至少有一辆宽车,确实在那段时候到过河坡,也确实用过板。窄车与宽车的旧量出自同一个还活着的工人,记得了多少、记不得多少,都能当面问。至于它们是否先后载过师父,仍得去找别的东西。
几日后,车作有退件要送回原处。
陆迟和闵获随真货出门,跟车两日才到那处家邑外的河坡。季蘅留下理运费和看住处,临行只要他们记清渡口称呼、收取什么、谁亲口答话,别回来又交给她一条全是“有人说”的路。
陆迟把应问的刻在短木上。
车先送货,两人做完抬放与点数的差,才沿旧路去问垫板。
春水比冬日高,河沿有一层新泥。有人在岸边捞草,长竿起落,捞出来的草里带着一只破草鞋,翻一下,又顺水漂开。
陆迟看了很久。
师父的鞋,已经由他亲手穿回去了。
那只鞋不会在这里。
他把目光收回来,问一个拎着木楔经过的男人,去岁有谁借过三块厚板垫车。
男人立刻停住。
“还一块。”他说。
陆迟以为他没听清,正要再说,对方已指着他身后的退料车,骂曲阜来的总是会记,到了还东西时便少一块。
原来找到的人,比他们找人还急。
陆迟没有许诺车作马上给,只说自己替来问明白,用过哪几块、谁拿了,记回去让经手者答。男人要他把今日在此地所说的也记上,别回去便没有这回事。
闵获帮他将两块尚在的板从棚下拖出来。
是拖到能看见的地上,不举着走。板边浸黑,旧绳孔有一处劈裂,新旧泥压在一起,早不像某一天刚铺过的样子。
男人说,去岁那辆宽车从上头土路下来,原要直过浅处,轮陷了,后来改在这里等换轴。请来的老工带人垫板,车开走时一块没抽出来,被一同拖远了。
“车里有什么?”陆迟问。
“盖着。”
“见过一个耳上有缺口的写字人?”
男人摇头。
“不认得。那日我去另一头拴船,不一直看着车。”
陆迟压住失望,继续问还有谁在。
男人报了一个管取还板的人,人在北面渡头;又说当日有两个人来回送吃的,衣服是役人模样,自己没问叫什么。
闵获听见送饭,转头看了一眼河路,没有开口认人。
这里曾给许多过路的人吃过饭,不独那三个人。陆迟没有因闵获望过去,便在记里添上旧役名。
他想找宽轮从哪边转下来的痕,沿坡走了一段,只看见新车碾过的沟槽。水涨过,土也补过,有些地方连原路边缘都不在了。
两种轮痕在曲阜门前清清楚楚。
到了真正要问的地方,反而一条也不能认。
闵获站在他侧后,说:“我见他下车以后,就提水回去了。”
陆迟点头。
“后来那些,我没有看见。”
“这回不用再替空处找一句好听的。”
闵获低头,用脚推开一块硌路的碎石。
陆迟在短木上记下板主人所说的来路,把老工亲见换轴、闵获仅疑窄车相似、自己没有旧轮痕分开。写到可能转运一处,他停了一下,没有在后面加尸首。
师父是活着离车的。
若后来曾到这里,可能还活着,也可能已经死了。急着把转运写成移尸,便会将一个也许看过他活着的人从要找的名单里漏掉。
他将这个未定的空留着。
板主人看他写了许久,忍不住问究竟找货还是找人。
“找我师父。”陆迟答。
男人的脸色慢慢变了,没有再追问欠板,只将他们靠着的木凳挪出来一点,让陆迟坐着写。
他仍未说不必还板。
陆迟也没有因为对方愿意让座,便把欠物那几字刮掉。
回车前,两人去北面的渡头问路。管板的人今日不在,收东西的只肯说有些过渡与停车的旧记留着,要有当时车务来处才给看,不肯让两个陌生人拿走。
陆迟便记下应找谁,并未强争。
季蘅懂得怎样从运价与交货处继续问,他们不必每个人把每一件事都做完,才算没有白来。
返程又走了两日。
进车作时暮色已落,季蘅正在灯边同掌料者核一笔运费。陆迟等她忙完,将新短木放到她面前,先说未见旧辙,也未找到能认师父的目击人。
她看了看后面的垫板、宽车、渡头。
“这些能再问。”
陆迟应了一声。
她把该继续查的几处圈在自己的小记旁,他这才坐下,发现鞋底还带着河坡的新泥。
泥是真的,路却仍没有走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