卷一 · 鲁城有鬼
第三十三章 车作不收闲人
陆迟写错的第一个数,是六。
车作掌料的汉子将木片扔回来,指着院中一堆短料,说他眼睛若只能看见六根,便去给六根木头找饭吃,不要找自己。
陆迟重新数了一遍。
确是六根。
“那两根不能用了?”他问。
“都能用。”
“还有藏在下面的?”
汉子朝旁边的人一挥手,叫他们搬开。六根木头露得清清楚楚,陆迟越看越不明白,直至一名老工把其中一根转过来,让他看断头处的斜纹。
“一根劈两片,那根只能取一片。你替我记的是进来几根,还是够做几个东西?”
陆迟脸上热起来。
他把木片翻到背面,没有替自己的六字加一句辩解。进料、可取用的料、剔下的边角,不是把总数抄齐便能互相抵掉。
季蘅站在门边,没替他说会写字就一定会记这个。
他们照桥东妇人所指的门来,先报想找活,没先报邢铎。掌料人问能做什么,陆迟说抄算数,便有了眼前这场试。
“再给我一回。”他道。
“方才叫你数,又没叫你算能做多少,是我的话少了。”汉子说,“现在说全。记进料,也记老工挑出来的可用数。不会挑的问,不准自己猜。”
陆迟接过木片。
对方并不因为承认自己少说一句,就免了他接着干。
闵获已被叫到轮架旁。他肩背宽,旁人要他同抬一只重轮,他先试着推了一下,摇头说独自抬不了,只能同人扶滚。那人本想讥他,老工指了指地上的木楔,让两人一个扶轮、一个移楔,别把手伸在轮下。
闵获照做。
轮子站稳时,他腕上的旧勒痕绷白,随即松开。他没有再以能扛多少换一声好汉。
季蘅则问掌料人外头等车的两捆护板,为什么记了运费却没有交齐。对方不耐烦,说送的人只肯送到门外,门外便算到了。
“车能过这道口么?”她问。
“如今堵着,绕后头。”
“那便是另一段路。原来答应到哪儿卸?”
汉子看她一眼,终于把原来约运的那人叫来。
三个人的早晨就这样被分开了。
到午时,陆迟抄完第一批料,按老工指过的用处另列,没把所有削屑都记作白损。有些薄片留着垫缝,另有一堆只好引火。他想起自己从前在粮仓一听损耗便疑有人做手脚,如今一块木头放在眼前,竟能有这么多不同的去处。
掌料人看完,拿其中一项回去问老工。
回来时说先留三日。
陆迟替他抄清积下的料数,闵获整旧料、扶滚不抬独轮,季蘅把两趟未清的交运说定。三个人各有饭,院后旧棚腾一边睡,季蘅自己选靠里有挡板的一角。三日以后再看,不算以后都养着。
“这里不收闲人。”汉子说。
陆迟望着自己饿得发空的手心,觉得这一句比请他进屋喝水更实在。
他们下午把寄着的东西搬来。
陆迟的两束遗简仍分包。季蘅另提来一包旧衣,递到他面前时,他才发觉自己许久没有摸过师父那件外衣。
离陶坯低屋那天,卫黍已能换草垫靠背,季蘅便把完整衣包收回。后来迁到料棚、在窑边候车,都独自扎在行物里,没有当旧布卖,也没有拆给谁裹伤。
“你自己收。”她说,“衣服的来处你知道,别一直让我同垫罐的布放在一处提心吊胆。”
陆迟接过,没有在满院木屑里拆开。
他把外布晾了片刻,摸着不潮,才另置在干的高木架上。简包被剑划开的那个外角也还在,他借针补住,手指做得慢,趁歇腕时将刻刀刃根的小缺处擦净。刀能用,不能装作新的一样往哪处都使力。
傍晚收工前,闵获来找他看一截车绑绳。
绳没有什么稀奇。陆迟在后廊已听邢铎说过到处都有,也亲眼见过整筐。但这一截结法与那筐中盘起的一条很像,尾端同样反压,折口朝里。
“可能同一批手做的。”陆迟道。
老工恰从旁边经过,听见便抓起另一截,三两下也打出同样的结。
“现在算我做的,还是算你说那人做的?”
陆迟一怔。
老工将两绳分别绕到粗细不同的木上,叫他拉。细木上那一道先滑,粗木上的勒紧,尾头却翘在容易磨损的边角。
“绑的地方变了,这里要挪。你看个结,连它压哪块木都不知道,认谁?”
陆迟没去试很重的力,只看绳如何咬住木角。
师父出事的车在沟口斜着,他当时只敢取一截散断绳头,没量车,也没记绳在整车上怎样绕。记得的十六步,是遗体到轮陷,不是车宽。
原来一个结能提醒他问东西,却不能替他把那日没看清的车补出来。
他把自己刚添的同批二字刮去,留下一句需问绑处。
闵获等老工走远,才指向轮架后那两块窄护板。
“这个我见过。”
陆迟没出声,随他过去。
一块板的旧孔旁另开了偏孔,边上嵌着薄补木。闵获说自己在别库做差时,曾替一辆不从正门进的大车拆过侧边,搬下来的板便这样补。不是因为这一个孔就认准,还记得两块板边角缺得不一样,原本左右颠倒过,装第二回才顺。
“那时谁在?”陆迟问。
“跟车的两人。邢铎来过,没亲手拆。”
“车里什么?”
“上头盖着,没让我掀。我只搬板。”
陆迟没有把私运兵器四字写上去。
这里的车作确实修运兵器的车,却不说明每辆盖布的车都载同一种东西。闵获那时肯按吩咐不看,也许还怕多看一眼便又多欠一种差事。
他问闵获愿不愿当着掌料人只说自己搬过这两板,核来路。
闵获答愿意。
两人没有偷偷把板带走。
季蘅此时也回来,运费终于说清一半:那趟车原约送北门外卸处,后来临时改进这院,额外绕路无人认。她叫两边各指自己亲口答应的那一段,剩下的另等当时传话者来,没拿一个合数替他们抹平。
“北门外哪一处?”陆迟问。
她说了大致的路,听见闵获提护板,便叫他先去看原来的交货记上是否同批,不要凭两个人都说北门就凑成一个故事。
掌料人听他们问旧车,终于问是不是来找邢铎。
陆迟没再绕开。
“找他做过的事,也要找人。他来过?”
“去年押过货。近来替他来拿旧辕的人也有。我不管他现在睡哪里。”
“这两块板呢?”
“连修轴的旧料收进来的。工价有一笔没结,记还留着。”
他从架上取下一块捆着薄木片的量杆,又取几枚旧简。量杆留的是这间车作自己记过的位置,简上有送来时日、来处和改用的木料,不能脱开哪一辆车便拿刻痕比较。
陆迟没有接了就读。
“谁当时量的?”
掌料人朝老工努嘴。
“他量,我记。要问旧事,明早先让他把今日的活干完。你那堆料数也还没抄完。”
陆迟把手收回来,应了。
灶边叫吃饭,闵获先去拿碗,季蘅还在算两趟运费各缺哪一句话。陆迟将摊开的记收齐,第一次知道自己明早该坐在哪里,不必等哪一扇门忽然为他开。
轮架后那两块板没有动。
在它们旁边,有一根记着旧车宽窄的木杆,和一个还活着、可以明早当面问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