卷一 · 鲁城有鬼
第三十二章 桥下的叫卖
那把刀没有鞘。
它同几根旧木钉、一截弯曲的铜片摆在草席上,刃口用麻布裹住,只露出被手摸得发暗的柄。桥上的车每过一辆,席边便落一层细土,卖者也不擦,拿脚将席角抖一抖,继续喊能削能割。
陆迟起初已经走过去了。
走出两步,又退回来。
柄侧那一道浅凹,并不是精心刻的纹。申束削东西时习惯将拇指根压在那里,久了,颜色比旁处深,轮到陆迟借用,总觉得握窄一点才顺手。他曾嫌这柄太旧,想叫师父换,师父说换了新的还得再摸旧。
如今旧得正好,放在别人脚边。
陆迟蹲下去。
卖者立刻把席往自己这边拉了半寸。
“看刀?”
“拿来。”
这两个字出口,他自己也听见其中的急,便加了一句借看。
卖者递过来,却不松开包刃的布。他先报一个价,比旁边几件凑起来还高。
陆迟已经摸到刀柄。
是真的。
指腹落下去,正落在熟悉的位置,柄尾一处旧磕痕也在。他将它轻轻转过来,想看刃,卖者又往回收。
“说了价再拆。”
陆迟差一点说给。
季蘅在他身后咳了一声。
不是拦他买,只是提醒他们今日还有事。陶罐前日终于交到了曲阜的收物处,车主按约付过点货工粮,迟来一天的损失也认了各自一部分。他们借地方歇两夜,今日原是要沿鲁跂说的车作旧路去问能不能做工。
手里有粮,不等于从此都有。
陆迟把刀松开。
“哪里来的?”
“收的。”
“向谁收?”
卖者上下打量他,忽然换了一个说法。
“封了的屋里清出来的。主人生前是个写字的,留的都是这样的东西。也许是个有来历的,你今日捡着了。”
陆迟抬起眼。
刀在申束死后一直跟着自己,直到仓后那次动手才落进辕木缝里。即使卖者当真收过封屋的货,也不能让它在师父下葬时便留在屋里。
这不是一个该顺着惊喜信下去的故事。
他正要追问,闵获先在旁边蹲下,脱下一只鞋。
鞋侧带子在路上磨薄,已有一处快断,并非临时撕坏做样子。他向卖者指了指席边的短绳,问能不能借锥穿个眼,再用那把刀修掉毛边。
卖者嫌他脚上泥多,叫他挪到石头上。
闵获便挪过去,一点不急着吵。
陆迟被挤到旁边,心里烦,继而才看出自己方才那副非买不可的样子有多显眼。他站起来,到季蘅身边,给来往挑担的人让路。
闵获慢慢修鞋,问这种小刀隔几日有一把。
“遇着便有。”
“旧车木也收?”
“收。”
“桥东有个院收一大堆,你同他们做不做?”
这是季蘅方才沿路听见旁人问废轮时提过的地方。闵获不知道那院里究竟有什么,只拿一个能继续说的话头,不替卖者把答案编好。
卖者果然说认识。
说着说着,又说刀与木钉是同一篓来的,木料归大院,他拣小件卖。闵获问既然从废料篓拣的,怎么又说封屋。卖者便笑,说大院什么都收,封屋清出的、仓里退下的、车上拆下的,最后都在一起,谁还逐件去问。
“方才你说得很定。”闵获道。
“你们爱听来历,我便说个来历。刀能用不就行了?”
陆迟的手在袖里攥了一下。
师父那把用了许久的刀,到这里,来历竟只值这样顺口的一句话。
他还没开口,卖者已从身后取出几枚薄简。
“真要找写字人的东西,这个也看看。旧屋里一并来的,没给旁人看过。”
简上有墨字,编绳是后来穿的。
陆迟接过,只看了开头两行便还回去。
不是申束的字。
师父收笔往里敛,这上头却一路往外挑。有几个他从小被纠过的字,在这里写成另一种样子。内容说得像有人临行留下的嘱咐,究竟是谁写的,他不认得。
卖者还要说密的东西自然不能让人认出笔迹,陆迟已经把简放回席上。
“我只看刀。”
“你不是找那个写字的人?”
“这上面的字不是他。”
他没说自己包里有什么,也没把申束死前的话念给卖者听,叫人下一回编得更像。
闵获修好鞋,把借锥归还,用买来的短绳扎紧鞋带。卖者因此做成一笔小买卖,终于肯将刻刀的刃布解开。
刃口有一处新崩的小点,靠近柄根也留了擦痕。陆迟想起后廊的辕木,不能证明这一定是跌下去磕的,却知道刀离手以后已经被别人用过或搬过。
他取出一直空着的旧鞘。
编带还是申束最后绕紧的那道,中间被自己摸得起毛,裂处却没再张开。刀推进去,深浅合适,柄正好停在旧磨痕前。
卖者这才有些讪讪。
“原是你的?”
“我用过。丢在仓后。”
“那你找丢的地方去,我是花东西收来的。”
陆迟没有伸手将刀连鞘夺走。
他能认刀,不能从卖者的话里立刻证明谁偷、谁捡、谁收钱收得不该。桥下也没有人等着替他分这些事。季蘅只问了小件一篓转手时大致如何算,没替他许下三人以后的饭。
最后买下的价降了些,仍够陆迟吃上一顿多。
他从自己分得的工粮里取,没有动季蘅存作宿粮的那一袋,也没说这笔就算师父旧债,全队都该认。
刀终于回到手里。
他把它插入鞘,忽然觉得腰边重了一点。
并不真的重。那点分量,他带着逃过窄道,也拿来割过衣领,早已熟悉。失去的时候只是少一件能用的东西,重新拿到,才想起有一个人替他修过鞘,说今日那边办得怎么样。
他没有在桥下哭。
只是低头系带,系了两遍才系好。
离开卖者后,三人去了桥东的收料院。
院里堆着拆轮、短轴与车箱破板,路只留一人宽。看院的妇人先让他们把脚边的薄木片拾起,别踩断能再用的,才问收什么。
季蘅报了卖者的称呼和小件那一篓,问是不是这里分出去的。
妇人记得那篓,因为里头有两枚铜件,她原不想一起给,后来才换了别的料。她翻出一片交货记,上头只有来处、篓数和所换物,没有刻刀名字。
来处是陆迟家邑的仓后。
经转送的那人,也与洗器者此前说过的收物方向接得上。还不能因此说所有东西都从同一间屋出来,却终于比封屋清货那句少了一层随口。
陆迟将能对上的两处记下。
“送这边来的车,谁常走?”季蘅问。
妇人说有几处,不给他们一次念尽,只问要找哪一种活。陆迟答能抄数,闵获能整理旧料,想问一处修运兵器车架的车作,报了鲁跂告诉他们的地段。
她抬起头。
“那边常从我这里挑护板。前些时候,还来人给一个押车的取过两根旧辕。”
“叫什么?”
“邢铎。来人让记他名,我问过一次。”
陆迟的手停在刀鞘上。
妇人却没有说邢铎本人来过,只说替他取物的那人熟,她可以指给他们车作哪一道门。旧交货记上那次也有名,日期早于他们到曲阜,不是今日突然留下一句等陆迟来听。
陆迟请她再指一次位置。
没有追问这里是否藏着杀人的秘密,也没有把刚赎回的刀摆出来宣称终于找到了一切。
鲁跂亲见过一趟押运,这里又留下另一回实物取用。两条来路各有说话的人和能回去看的东西,仍只说明邢铎同车作有联系。
足够让他们知道明早先敲哪一道门。
妇人说那边不养闲人,想问事先问有没有活。
陆迟收起记数,答知道。
离院时,他用失而复得的刻刀削平一小片废木上的毛刺,动作比先前慢。刃根那处小崩口不能当作没有,师父也不会从刀柄里出来替他握稳。
可他明日要写的东西,总算又有一把熟悉的刀能改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