卷一 · 鲁城有鬼
第三十一章 出邑的车
季蘅等来的车,比说好的少一辆。
另一辆轴出了毛病,车主指着地上的空罐,问哪几只留下。窑边的人不肯留,说这批东西已经等过年,再迟,约好收货的人便要改向别家。
他们就这样吵到了日头出来。
陆迟站在车旁,手里拿着刚编好的货记,没有插话。年前说先到邑外接车时,他以为等几日就走。后来等烧器,等修轮,等一段烂泥路能让重车过去,等着等着,去年便留在身后了。
如今是新的一年。
他们住过窑边空棚,也换过替人守料的屋,季蘅帮着交货核损,陆迟抄数,闵获拣旧木与整垫草。挣来的先换饭,不能因为车没走,就一直算在别人应付的车钱里。
陆迟的腕痛渐轻,能写字,也能系短绳,久握重物仍酸。他没重新练硬碰的剑,只按鲁跂临行那句话,先看人要站在哪里,再想手能做什么。
季蘅的膝已不妨走路,跪久仍觉那一处发紧。
这些都比等待快些,也比他们盼的慢些。
最后空罐分作两批。
今日带走的塞入草束,罐口互不相碰,留下的由窑主人重排。他不白替少来的车担损,叫季蘅将再运的工价写清。
她写完,让车主也听过。
“你们三个挤哪里?”车主问。
季蘅指车后留出的窄处。
“轮着坐。平路能走就走,闵获不扛整担,陆迟也不替你修轴。说好的点货、看罐,我们做。”
车主看一眼闵获:“这身板,连担都不扛?”
“前头受过伤。”
闵获没有上来证明自己不怕疼,只将一束垫草塞进两只大罐之间,按了按,叫车主亲眼看晃不晃。
车主哼了一声,算是认了。
季蘅身上没挂旁支身份能换来的牌记,带的是货主认得的来路和约定。那辆车也不因她坐上去,就变成一辆专替他们挡风挡兵的车。
他们沿邑外车道走到一处木桥前,前头忽然堵住。
拦路的横木新抬起来,木桥没有坏,桥边却站着几个持杆的人。一个认得车主,远远便叫他停,问还敢从这里过。
车主骂了一声,下车去说话。
季蘅没跟着跳下,先扶住自己这侧的一只高颈罐。车停得太急,垫草被震松一点,罐腹相碰,发出她最怕听的脆声。
所幸没裂。
桥边那人扯着车主的袖子,提起去年运石料的一趟工。车主说当时已经帮着修桥,对方却说只抵了车,没有抵人,欠下的不能装作没这回事。
这不是每辆车都在付的数。前头有车放了过去,唯独他们仍被拦着。
季蘅请车主先将当时留下的木记找出。
木记在他包里,湿过一角,末尾一行模糊。车主越看越急,说认得他的人就在桥后,叫出来便能说清。拦路者不肯,反而招同伴上来检查货。
“从哪里来的?给谁送?每一件都说。”
陆迟从车上取出货记。
他念窑处、罐数、两处收物人的称呼,没念闵获的旧差。对方听完,把手伸向他背着的另一只包。
“这里面呢?”
陆迟往后一退。
季蘅看见他指尖摸到外层那束公开核粮抄记。只要取出来,便能证明自己不是凭空出现在车上的人,证明曾经有人当着仓吏听过他说话,也许还会叫这里的人客气些。
他已经松开第一道外绳。
“先问车主。”季蘅道。
陆迟停住。
“你把粮记拿出来,他认不认那些数?”
陆迟看桥边的人。
那人盯的是包,连方才货记上的字也没亲自读。他要找的未必是陆迟能说明白的事,也可能只是一样足够让车停得更久的东西。
车主转过身,脾气已经坏透。
“先验我的货!我欠工你同我算,别翻三个人,翻出一个生人就加一笔!”
季蘅立刻把货记放到他手里,没有抢着替他担保一切。
来路由他自己说,罐由真正做器的人所留记号相认。他带人,是为点货,不是凭陆迟那点仓里的旧事便可免查。
帘布被掀起来。
原先挂着挡风的布遮住车后狭处,闵获坐在那里,见人伸杆来拨草,先起身走到明处。遮人已没用,硬挡只会让杆尖扎进罐口。
季蘅让陆迟解开帘的一边,将它沿车帮铺下,挡住取罐时可能落出的碎屑,也让想看的人能从上面看清整个车底。
“你们数。”她道,“拿起来的,还放原位。别用杆挑。”
拦路人没理,仍拨了一下。
一只罐轻轻碰到车帮。
季蘅的手伸得比话快,抵住罐身,掌心被粗陶磨了一道白。她没有同持杆的人拉扯,只把那只罐真正捧出来,摆到他脚边的草上。
“这个。看这个。”
陆迟接着取下一只,两人把验货变成一件确能做完的活。不是任人拿杆在遮着的地方一遍遍挑,也不是因为怕麻烦便宣称所有器都不能碰。
车主的旧欠仍没说清。
他要从桥旁绕,对方指着下面的软地,让他尽管试。空罐轻,满车并不轻;一只轮陷进去,这日便不用再走。
太阳慢慢越过桥杆的影子。
季蘅知道再拖下去,前头约定会车的地方就赶不上。那边不等他们,下一段须自己找垫轮的人,费用还要添。
她把两只较小的罐挪到一起。
不是最好的两只,也不是裂的。
“你要抵工,就在旧记旁写收了什么。车主认了我们再给,不能收完仍说欠着原数。”
车主瞪她。
她没替他点头,抬手指远处渐长的影子。
他终于蹲下来,算了算今天停着会失去的东西,骂过两句,答应将两罐折进他认下的那一部分,其余有争议的回去再问当日带工者。
拦路人叫来一个会写的,在木记旁添了收到两罐,不肯写全清。
“本来也没谈全清。”季蘅道。
她看着字落,车主看过,才让出两只罐。
陆迟望着她,没有出声。
那两只并非车主的货,是她原来约好沿路交给另一家的一笔小生意。价不高,却已经付过窑里的工。她若等到了地方空手解释,来回那一趟也算白走。
横木终于抬起。
车过桥时,没人觉得这件事就这样算公平。季蘅只是没有更便宜的办法让车过,也没有资格为了自己多争一口气,叫窑主人剩下的器都迟交。
他们离桥很远,陆迟才说:“把我那份工粮扣给你。”
“不够。”
“我知道。先扣这一份,余下写着。”
她转头看他。
“不是我替你一个人出的。车主也得担,别一口气把所有欠数接在自己身上。”
陆迟拿过刚改的货记,把车主答应承担的列一边,再把自己肯偿的写另一边,请她看,不说以后定有大用处便能一并还。
季蘅看完,告诉他其中一项是错过交货还要补的来回路,不是罐的价。
他改了。
闵获坐在车尾,等他们说到自己,才开口说以后做轻活得的也分一些。季蘅没有立即记成已经收了,只把三个人肯担的限度分别留下。
那些字不好看,写在颠簸的车上,一笔长一笔短。
她却比听一句记着你的好更愿意收。
到会车处时,人已经走了。
车主下去问过,说次日才有别的同行车。他不肯在渐暗的路上单走,他们便在对方准借的车棚歇下,按货主约定另付宿粮。陆迟把日期改后一天,连同桥上停歇的缘由一起记,不假装只少两罐便没有别的损失。
夜里季蘅去摸余罐的草垫,摸到最后一只,才肯坐下。
少了两只。其余仍在。
陆迟递过热水,说给公开核粮用的那束记仍好好在包外,没有拿来换过桥。他说完,像想问今日是不是做对了,嘴唇动一下,又忍住。
季蘅喝了一口。
“明日你先数罐。”她说。
陆迟点头。
车棚外是别处的路,风从不同的方向吹来。他们终于出了熟悉的那一圈门,却仍得先把明早要交到别人手里的东西数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