卷一 · 鲁城有鬼
第三十章 曲阜在前
离邑前一日,陆迟先去还桶。
不是带走人家新做的那一只,而是把欠下的料粮送去。桶早已修好,两回抄数的活也做完了,剩下这一点拖过追人、躲人和救人,终于拖到他要离开。
木工掂了掂小袋,没有说不必还。
“少了些。”
“是。余下还欠着。后料棚那次校数,我也只做了一半。”
“你还记得。”
陆迟点头。
木工在旧记旁添一道短画,让他看清只减去今日收到的,没有将整笔削掉。他看完,松了一口气,又有些难堪。往日只想被人认作能算清账的人,如今别人肯认他还欠着,竟也使他踏实。
接出闵获后,他们又停了二十余日。
不是一群人都住在那间低屋里等天放晴。低屋约好的两日校数由陆迟做完,粮债逐次补了一些;后来晾坯要用地方,鲁跂带卫黍迁到自己原先守门处相邻的空小屋,先说定借住和吃饭,不算卫黍重新应了夜差。照伤的老人去看过几回,伤口渐收,抬臂却仍痛。
闵获没有跟去。
送器老人替他问得一处搬旧料的人家,主人知道他刚从私押处出来,只许白日帮着轻整物件、晚间睡外棚。眼旁的肿消了,腕上勒痕结痂,他没因此拿回原来的兵器,也没回去报复看守。
陆迟每天在几处之间走,替送器人抄过交件数,也替两户对过存粮。换回的粟先供饭,再从余下的分一点还债。
他整理过闵获的口述,把舂场看守的相貌、所喊的称呼与真正认得的名字分开。那片贴身差遣木片记的是出库领物,并不写私杀之令。他照着抄了数和记号,原片仍归闵获,不让一件带在身上的东西替所有旧事作证。
邢铎没有回来。
仓前留了自认代领的核量记,仓吏肯认那几笔,却不愿替后廊里没亲见的动手补一句话。雍弼说已叫人寻邢铎,又叫陆迟交全册;陆迟只另留可核的出粮抄记与自己被夺物的叙述,没有将两束遗简一齐送入仓里。
此后每一次问,都有人答正在找。
一次比一次短。
他也托洗器人问过掉在辕木间的小刻刀。那人说后廊当日就收过,木屑、破绳、废料装了几筐,手里没留下刀。陆迟记了收物者的去处,还没追到哪一筐转给谁,便得先为这几个人明日的饭跑。
事情没有因为有人当众露出脸,便一齐走到该去的地方。
他把剩下的料粮欠记收好,去见鲁跂。
五个人约在邑边卸空器的棚前,把接下来的路说清。卫黍不必为这次说话专门走远,鲁跂借一辆慢车,让他坐来,到了地方也不催他下地。
季蘅来得最迟,鞋上有新泥。
陆迟把三小束记放在旧席上。
第一束,家邑出粮。量怎么折,哪几次用闵获的旧名,邢铎承认哪几次自己领,仓吏亲见哪些,都能一项项问。
第二束,闵获被写死、藏在别库,以及他自认杀过逃役者。调役有雍弼亲口,写死话从另一人传,杀人经过尚得问被害者与同去者,不能把一束账交出去便说全部查清。
第三束才是申束。
陆迟的手在这一束上停得最久。
师父案日上午活着离车,后来有人在南沟见持剑者却没辨脸。自己见遗体、衣上酒、十六步距离,留下断绳与掌伤图。邢铎两度索简,如今已经认出,但谁杀申束、尸首怎样到沟边,还没有一个当日亲见的人将前后都接起来。
“我先前总想把它们绑在一起。”他说。
鲁跂把空下的一根编绳拣起来,盘好放在旁边。
“仍会有连着的。分开,才知道连在哪里。”
闵获坐在席外,没有碰自己的那一束。
“我杀的那个人,”他说,“我得去问他家。”
“先把你认得的说清。”陆迟道,“若你去,人家不肯见,不许再说自己为了他们好。”
闵获看了一眼季蘅,低声答了。
陆迟没有在这一刻逼他把所有名字当着旁人念出。该记的另记,去找谁、怎样不先惊动还在受牵连的人,也得有人一同商量。他不再把这当作可以永远拖过去的许诺,却也不能凭自己十八岁的一张嘴替所有人判完。
鲁跂等他们说完,才讲起邢铎。
“我见过他送兵器。”
陆迟猛地抬头。
“怎么先前没说?”
“你先前不知道人,我也没见你指过脸。你们那天回低屋,把仓吏叫的名与那处领粮差说清,我才回去查。这几日刚把旧人旧记核上,免得又拿重名哄你。”
鲁跂从自己收着的旧差记里找到一回交运,又去问当时帮抬器的人。不是新车程简上那些给得整齐的隐密姓名,只是一趟他真站在门边放行、另有人一起搬过的货。
送往曲阜一处车作,修的是运送兵器的车架,也带旧兵器去改装。
邢铎押过那趟。
“他如今就在那里?”季蘅问。
“不知道。那里有人认得他。”
陆迟把这一句写得很短。
去处,有过来往。不是藏身处已经找到。
季蘅说,她能同烧陶的人议一趟空罐车,车主愿带能帮着点货、补账的人。不是专门护送他们,装什么、经过哪里,仍由车主说。车还要等一批货齐,未必立刻走得成。
“我们先到邑外等。”她道,“等的时候也做活,不能只吃车上的粮。”
闵获先问自己做什么。
她让他等眼旁肿消尽、手腕不再勒痛,再做能接住的轻活,不许一上来证明还能扛整架轮。
陆迟想笑,嘴角动了一下。
卫黍在车上看见了。
“那是说给你听的。”
他这回真笑出来,很短,笑完便转向车上。
卫黍的右臂不再整日紧贴胸前,衣底伤处却仍不能随便拉动。方才要扶车沿下去,试了一下便停。陆迟也不说养好就一定同以前一样,只问他肯不肯先留下。
“我已经同老鲁说了。”卫黍道,“等我能做轻活,再问有没有跟车的位置。不是等你回来命我走。”
“好。”
鲁跂还要理原来的守门差,暂同他住。往后若赴曲阜,也先托妥照料,不将伤者一人留在空屋。他把借给陆迟的短剑拿来看,鞘上被削开的地方加了一道薄木和绕绳,重新递回。
“还借你。到了车作,找我说的那人问修柄,不要先逢人就问邢铎在哪。”
“你到时,我还你。”
“带得回来再说。”
季蘅始终没有展开自己那片小记。
陆迟知道她今日迟来,是办闵获家里的事。他没问新的住处,只问人是否已经能落脚,饭够到什么时候。
“她选了接应的人。先住一阵,自己也有能做的活。”季蘅说,“东西已分两趟运了,孩子跟着。她不许把去处交给来问的人,我答应了。”
闵获的肩动了一下。
“我也不能问?”
“你可以问她愿不愿见。住哪里,先不替她答。”
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。
陆迟没有说一家人总该如何,只让季蘅把已付粮、还需多少写给他看,不连身份与路。那些数比他最早估的多:有人接,仍要搬东西;有灶,仍要柴;有活,也不等于到了当天便能换回饭。
他把能分出的粮写在旁边,余下留空。
“不能承诺这月全补。”他说。
“那就写这些。”
季蘅把两片记分开收回。
临走,卫黍把一个缝过的小布套递给陆迟,是他用左手慢慢做的,针脚歪,套口却能收紧。
“装筹。”他说,“别又撒一地。”
陆迟摸了摸布边,将三根旧筹放进去。
他下葬师父后便抱着两束简躲人,如今仍带着它们,知道的多了一些,想不明白的也多了一些。没有哪束忽然教会他留住一个敌人,没有哪片写全了就能替卫黍把肩抬起来。
可路已经不再只有仓后那间小棚。
翌日天未大亮,陆迟同季蘅、闵获离开借住处,先往邑外接车的地方走。两束遗简仍分开扎,能给旁人看的粮记放在外层,涉及活人住处的东西不在他的包里。
鲁跂送到道边便停,卫黍没有再乘车来回折腾。
陆迟回头看了一次,将手按在新布套上,继续往前。
曲阜还远。今日先走到有活可做、有车可等的地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