卷一 · 鲁城有鬼
第二十九章 名字先留下
季蘅没有立刻往南跑。
她先陪陆迟回了低屋,看着他把右腕放在膝上。鲁跂问哪里不能动,他一项项试,到转腕时便停了。掌上只蹭开小处,腕里那阵疼却不是把血擦净就会消失的。
卫黍要起身。
“你留着。”陆迟说。
话太快,像一句不许。
卫黍看了他一眼。陆迟吸了口气,补道:“不是让你再守一道门。我们找人的路还没定,你的肩不能再挤车翻墙。老鲁在这里,我想先同她去看,回来告诉你。”
卫黍坐回去,问他们够不够粮。
季蘅答够今日走一趟,不够在外头等几天。
“那就别等几天。”
他将左手边小碗推过来,碗里还剩一口水。
季蘅喝了,扶着膝站起。撞在水瓮上的地方已经发青,走直路尚可,蹲下再起便痛。她不能指望陆迟看不出来,索性指给他看,说若后头得爬高处,今天两人都做不成。
陆迟点头,没有说她不必去。
他们把去南道问车的打算告诉鲁跂,只留熟路的称呼,没有把可疑简上每个停处都念给屋主人听。鲁跂问了归来的时候,说到晚饭还不见,会托送器人沿已说过的路问,不靠猜他们又去了哪里。
这是今日能有的后援。
走出低屋,季蘅先去找那位熟送器的老人。
他没有替他们闯旧舂场。去卸器处收东西时,只问了前夜车有没有换过辕绳,那里的人说没换绳,卸下两捆遮车的旧袋,另有一人被扶着往里走,头上压了席,看不见脸。
今日晨间,那人又随送饭者到过旧舂场外。
“是同一个?”季蘅问。
老人摇头。
“话是那边的人说的。我没有跟两夜。”
他把来路分得清楚,季蘅也不再催他保证。如今有了卸袋和送饭两件相接的事,却仍没有闵获的脸。他们要去看,得接受到了那里也可能找错人的结果。
老人又说,舂场门边有两人刚被叫往仓处问领粮。换他们的说饭后到,饭已经过了,却还没看见来。
“你们在仓前弄的那件事?”
“可能有关。”季蘅说。
她没有把这个空隙当作雍弼给他们的好意,也没有立刻断定又是一个陷阱。她向老人问清南面小路能看见哪一段院墙,哪一边是别人种的地,不能踩过去。
老人只指路,不肯领他们去。
“知道。”她道。
旧舂场在土坡下。
外头的石臼搬走了,留下几处圆印,雨后积着浅水。墙不是完整一圈,北面补过篱,东面还靠着几间低屋。季蘅小时候见过大车在这里转不过头,如今车道被杂草挤得更窄,运粮早不走这院。
她同陆迟停在南边低沟外,没有直接沿新简说的入口走。
门口有人。
那人坐在横木上,脚边放着短杆,一边吃,一边同院外另一个人争工粮。季蘅听不清全句,只听出没说几日、白替你看人几句,心里便沉了一下。
陆迟向她看。
她摇头,指向东墙。
低屋后面有一扇窗口,被横木顶住半片旧板。窗沿不过齐腰,却正对一道浅沟,走近会踏碎干草。他们沿沟慢慢绕,季蘅膝痛,蹲不久,便在墙角直起一点,等门前争吵声盖过脚下细响再走。
屋里有人咳嗽。
这一回,陆迟没有隔着声音就叫名字。
他先借窗板裂缝往里看,片刻后退开,让季蘅也看。
闵获坐在地上。
左眼下那道浅痕旁添了一片肿,衣领扯歪,双腕被一道绳拢在腹前,并没有悬起来。地上有半碗没喝完的水,鼻下结着暗色干血。他能转头,听见窗外细响便直望过来。
季蘅抬手示意他别叫。
闵获盯了她一会儿,眼神终于变了。
是认出来的变化。不是一团盖着席的东西,也不是简上恰好写在此处的一个名。
陆迟嘴唇动了动,没出声。
屋内闵获很慢地挪到窗边,先用被拢着的两手推了一下板。横木在外,不在他能够拨到的位置。他停住,朝门的方向听。
外面吃饭的看守仍在争,另一个人已经向北走,边走边说自己只来送饭,不替他认下差事。
季蘅把一只手伸到横木下面。
太紧。
她示意陆迟抵住另一头,两人不是同时猛抬,而是一端松些,再换另一端。陆迟用左手,右手只轻扶。木头挪出半寸,墙上泥屑簌簌掉下去,季蘅牙关跟着咬紧。
横木终于脱出。
她没有往地上扔,慢慢放进草里。旧板被闵获从内侧推开,只开到够一个人侧身的宽度,再多便会撞倒旁边叠的空器。
陆迟抽出短剑,隔着窗以刃磨开闵获腕绳,动作笨慢,手还抖。闵获自己把绳绷紧,低声让他别往腕上用力。
“腿能走?”季蘅问。
闵获点头。
“侧着出。脚先落这里。”
他先跨一条腿,肩背卡在窗框时停了一下,脸上浮出痛色。季蘅垫着他的手肘,陆迟扶住窗板,谁都不能将一个成年男人凭空拉出去。闵获咬牙,自己一点一点移出来,另一只脚踏实后,才让两人松手。
门前争嘴声停了。
季蘅回头看见那看守端碗走进院里,不知去添饭还是去看屋中人。三人只来得及贴住后墙,慢慢往南沟挪。
闵获走到墙角,却忽然不走了。
他望见草中一块拳大的碎石,弯腰捡起。
季蘅认得那种目光。
他在檐下说自己先动手杀逃役者时,眼睛还会躲开别人的眼睛;此刻却什么都不躲,只看着那人端碗的背影,像只要追过去,一夜受过的东西便都能找到出口。
陆迟挡在他前面。
没有拔剑。
“先走。”
闵获从牙缝里挤出一句:“他知道他们往哪边去了。”
“抓住他问?”
“他问我时,可没这样轻声。”
季蘅看见他颈侧的擦伤,手腕勒痕,也看见陆迟那只重新裹过的右手。两个人若此时在墙后拉扯,一声器响就能让门口的人转身。
她不劝闵获不恨,只伸手按住那块石头下方,没有去碰他的伤腕。
“等另一班来了,我们三个都走不了。”
“你们先走。”
“你倒在这里,”陆迟道,“那束简就只剩他们写的。”
闵获看向他。
“你的话还没说完。自己做的,别人做的,都得你活着说。别叫一个端饭的人替所有人还。”
那人此时正叫屋里的名字,却不是闵获,只叫里头的。连续叫两声,没有回应,便把碗往窗台一放。
闵获的手松了一点。
陆迟没有借机扭他的腕,只让出南沟那一侧。
“名字先留下。”他说,“你若认得他,出去告诉我。现在先把你带出去。”
闵获终于将石头放下。
不是扔。石头碰回土里,只有极轻的一声。
他们沿沟退,经过断墙时,里面响起推门声。季蘅没有再回头,扶闵获一段便换手,膝头痛得发热,却仍能走。闵获比他们想的稳,出了拐角,只需两人留在两侧,便能自己往前。
有人在背后喊窗开了。
三人不往大路去,沿来时确认过的沟绕到旧堆草处。这里挡得住视线,不挡得住搜寻,他们只停了片刻,让闵获把气喘匀。
他忽然摸向腰间。
季蘅以为他仍要找兵器,手立刻抬起。
“木片。”闵获说。
里面衣带还缝着一小片,薄,边角磨圆。原先出库做差时给的简短记号与领物数,被他贴身塞着,看守收了剑和外袋,没有取走它。
陆迟没伸手抢。
“你留着。”
“还有些东西在屋里。”
“今天不回去拿。”
邢铎往哪边走,仓后还留着谁,屋中有无别的记录,此刻他们都没法一并抓住。季蘅看着闵获把木片重新藏好,终于能确定今日带走的不是一份比昨夜更齐的案卷。
她带两人去送器人熟识的一处空料架旁,请那里的主人先容伤者坐下,明确说他们刚从有人看管的地方出来。主人听完,指了靠路的一小片背阴,不许进内屋。
这已经够闵获坐稳。
季蘅请对方若见送器老人,让他本人来一趟,另议晚间能住哪里。她没有把人立刻送回妻儿的灶边,也没有说救出来便从此清白。
闵获双手搁在膝上,抬眼问她:“我能先喝点水么?”
她取过主人允借的碗。
“能。”
他接碗时仍在发抖,至少这回,碗递到了他自己手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