卷一 · 鲁城有鬼
第二十八章 真正的剑
廊后比陆迟想的窄。
一边是墙,一边堆着卸下的辕木,前头有两块湿布晾在横杆上。洗器的人蹲在水瓮旁,正在抠斗缝里的旧粟,听见脚步便抬头。
邢铎叫他去取另一副车绳。
“哪副?”
“外间钩着的。”
那人拎起空盆,从陆迟身侧挤出去,没有关门。季蘅站到廊口靠院的一边,没有让出她身后的路。
陆迟看见她,才走到邢铎指的旧件旁。
这里确实有车件。旧轮外缘磨缺,木钉躺在浅筐里,几截粗绳盘成圈,并非为了骗他凭空摆的东西。
“打开看看。”邢铎道。
陆迟将窄布掀开,只露断处,没有把整截绳递过去。
邢铎看了一眼,忽然问:“你师父教你藏的?”
陆迟的手指收紧。
“你认得他?”
“粮都领在一处,怎么不认得。”
“我问这截绳。”
邢铎伸出左手。
陆迟把绳收回胸前,那只手便没有继续向前,而是落在一圈完整旧绳上,提起来给他看。粗细相仿,拧股也像,颜色却因干湿与用处不同,深浅不一。
“这样的,到处都有。”
“那你方才为什么问来处?”
“你拿在袖里,当作什么了不得的东西,自然问一句。”
邢铎将整圈绳扔回筐里,右脚往旁边移了半步,身子随之斜着靠近木垛。
陆迟望见那一下,眼前忽然闪过月光中的沟沿。
一条腿直,一条腿收,重心偏在一侧。
他下意识盯住了那只似乎不肯全落地的脚。邢铎的手垂在身前,腰侧剑鞘没动,甚至连脸上都没有要动手的神情。
“你腿怎么了?”陆迟问。
“伤过。”
声音低下去。
这句话像一根细绳,牵着陆迟往自己最想知道的地方看。他想起鲁跂的旧伤,想起那夜没辨清的先后脚,身体不自觉向左偏了一点,想看全对方藏在衣下的动作。
邢铎的右脚忽然落地。
很稳。
短剑出鞘时,陆迟才知道自己刚才一直在看错地方。
不是谁先抬脚,也不是谁真伤了腿。那一小步让出一处空隙,他便以为那里可以站;剑来的时候,那处空隙恰好把他整个人送到墙前。
“陆迟!”季蘅喊。
他拔剑已迟,连鞘横起,邢铎的剑刃沿木鞘擦过,卷下一道木皮。陆迟撞到墙,后脑轻轻磕了一下,眼前白了半瞬。
窄布包掉在脚边。
邢铎没有低头捡。
他左手直取陆迟背着的简包,五指张开,抓带,拇指往里压,手腕随即一卷。
同样的绞法。
陆迟胸前的带子骤然勒紧。那夜是衣襟,现在换成包带,力却都从颈侧扯过来,叫他先顾着别被拉倒,顾不上眼前短剑。
“还割衣裳?”邢铎问。
陆迟盯住他。
这一次,他看清了脸。
不是夜里一张背月的影,也不是他自己急着要认出的人。邢铎说出只有那次挣脱才会有的话,左手还攥着同样绞紧的麻带,剑锋就在陆迟的衣襟前。
他把刻刀拔出来,没去刺那只手,先割自己胸前的外绕带。
邢铎肩头向前一送,压得他手腕偏开。
刀刃在麻带上划过,只断几根细丝。
“这次也只会这一招?”
陆迟没有答。他想将身子滑到墙角,后脚却撞在辕木头上,退半步的空处早没了。原来墙边并不是每回都留得下半步,也不是他记住了那句话,别人便必须给他一扇门。
邢铎手里的剑略略一转。
刃没有急着刺入,先贴着陆迟借剑的鞘口,压住他右手能转的那一点地方。陆迟勉强拔出一截,手掌便被反震得发麻,只好松开刻刀。小刀落进两根辕木之间,他腾出左手推鞘,终于将借剑抽出。
两柄短剑碰在一起。
没有清亮悠长的声响,只有近处一声硬磕,震到牙齿。
陆迟的剑立刻歪了。
他手里握的是鲁跂的真剑,握剑的手却没有因为剑刃是真的便换成鲁跂的。柄在掌中拧动,旧痂边扯得火辣辣,邢铎只要再压一下,剑便要从他指间飞出去。
一支箭从廊口射进来。
季蘅没有射绳,也没有从两人交叠的身体里挑出一块只有敌人才会露出的空处。她射向邢铎向前踏脚的位置,箭撞在地上翘起的木片,偏开后钻入墙脚。
邢铎收腿,剑压松了一瞬。
陆迟用肩挤开,胸前带子从对方左手里滑出半截。他没追着那只脚刺,只将借剑横在自己与邢铎之间,向季蘅处退。
“来人!”季蘅朝外场喊,“后廊动兵了!”
外头有人应,脚步却没有立刻过来。这里的人认邢铎,知道他常带兵器出入,不知应替谁挡,又不愿隔着湿布便冲进两柄剑之间。
季蘅的弓上已没有搭好的箭。
陆迟不敢等她再取。邢铎也看见了,身体向侧面一沉,左腿又作出要拖着走的样子。陆迟的目光这回没有跟下去,却仍慢了一点,剑尖被压向木垛,邢铎的剑柄尾端撞过来,顶在他腕骨旁。
很疼。
他差一点松手。
就在这一瞬,他看见对方握剑的虎口收拢,掌中旧茧被柄根向一边推起。那种皮肉绷紧的样子,使他想起申束掌心那道从旧茧上裂开的口。
师父也许曾这样死死握过。
也许是在挡,也许是被人压住了柄。他看见一种能使掌皮再次受力的办法,却没有看见师父最后那一下,更没有资格凭这个便说旧伤是邢铎留下的。
剑锋又到了。
陆迟将握不稳的右手贴近自己身侧,缩肩偏过,刃擦过腰边布包的外角,削开一小条包布。里面的竹简磕在一起,没有散出来。
他脚下踩到方才落下的窄布。
绳还在里面。
他不敢弯腰,脚尖将布包勾向廊口,跟着退出一小步。邢铎的剑随他过来,没有因为看见那点旧证物便去抢地上,始终盯着他身上更大的简包。
季蘅已经到了晾布杆旁。
横杆一端搭在墙边木叉上,另一端压在旧架。她将弓退到臂弯,双手抬起靠木叉的这一头,推向邢铎那侧。
杆不轻,湿布更沉。
她只推开一点,叉口便滑脱了。两块湿布顺势垂下来,一块扑在木垛上,另一块斜遮住廊道。她自己也被拖得前倾,膝盖碰到水瓮,闷哼了一声。
邢铎的剑劈进湿布,没能立刻抽回。
“走!”
陆迟低身捡回窄布包,这次没有为多看一眼脸再停。他贴着季蘅让出的边缝挤过去,一手扶她,另一手剑尖朝下,两人撞进外场。
仓吏正在门前。
看见剑,他先后退,而后高声叫别在粮边动手。有人拎起量器就跑,旧席被脚带翻,方才量过的粟撒了一地。
陆迟喘着气,说是邢铎。
仓吏越过他往廊后看。
湿布被推开,人却没从原口出来。远处有人喊另一头的木门开了,接着是车辕碰响、一个洗器人的骂声。陆迟跑了两步,右腕一软,剑差点垂到自己腿边。
季蘅抓住他衣带。
“别去。”
他停住。
仍在喘,眼睛盯着那扇看不见人的门。明明已经看清,已经听见了名字,甚至那人自己说了割衣裳,可他的手连剑都快握不住,更不要说穿过杂物把人留下。
雍弼快步走过来,先问谁先拔的剑。
季蘅答邢铎。洗器人也赶回来了,说自己只听见喊、看见他从另一头出去,动手时不在。
陆迟没有叫洗器人替没见过的事点头。
他将借剑慢慢插回鞘中,给仓吏看那道新削出的木皮,再指破开的外包。伤处与破物能留下,先后仍须由真正看见的人说。
“他就是夜里来我住处索简的。”陆迟道,“今日他亲口提了我割衣逃走。那时他攥后襟,今日攥带,用的是同一只手。”
雍弼没有接这句话,只叫人去看邢铎往哪条路走了。
陆迟站着不动。
掌心旧痂边已经蹭开一点,汗沾上去刺痛,右腕没有肿得很高,转起来却使不上力。他抬手想将包带系回原位,试两次都没打好,季蘅接过去替他收紧外层,没有打开里面。
陆迟摸到腰侧空刀鞘,才想起小刻刀还落在辕木之间。他请仓吏若让人收后廊,替他留着那把缠过鞘绳的旧刀,没有再独自进去找。
她膝头也痛,站时换了一次脚。
“你方才看见什么?”她问。
“他那只手。”
“还看见什么?”
陆迟望着真正握过、此刻却几乎握不住的剑柄。
“我留不住他。”
季蘅没有替他把这句话说轻。
她扶稳晃动的简包,叫他先从撒了一地的粟上挪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