卷一 · 鲁城有鬼
第五十五章 最后一份粮
闵获把那段新缆送到河下时,船家拿在手里量了两遍。
他们脱险当晚随另一辆货车回到曲阜,隔日便先托人回告原持筹者,木筹确实落水,没有被拿去别处领物。陆迟另送了借失的抄记,发物者看过,领板那笔照当日实交处理,筹背的字却从此不能再拿原件来认。
这些事没有替割断的缆付钱。
闵获做了几日活,凑上余下的工粮,又同季蘅一道把合用的新绳送来。船家嫌有一段捻得松,叫换,他们便换过再送,没有说已经走了这么远,总得给一个情面。
到第十日,这一项才真结掉。
回程时,季蘅告诉闵获,他妻子想在市口见一面,谈当年托还粮的那笔差。
“不是又欠下了。”她先说。
闵获抬头。
“你后来补的、最后分次还的,都已同她核清。是当年替她带粮的人如今肯对了,来问这笔留下的差怎样了。”
那是一直没合上的一处。
闵获记得很清楚。自己补齐粮主未收到的余数,并不等于原来交给中间人的粮便从人间少了一截;这几年妻子按自己的来往问,没有让丈夫带着刀先去堵人,也没有假装后来有饭吃,那一口差便从未存在。
这次,她准许他一起听。
约在原来卖草绳的市口附近,陆迟替他们读旧记,季蘅认自己经手的部分,不替妻子作主。陆迟肩边的擦皮已收了些,膝上的青也渐淡,走来仍不抢快,坐下时把膝放到不受挤的外侧。
闵妻先到。
身边仍没带孩子,却不像头一回来见丈夫时只备了很快能走的小筐。她拿出两片自己存的抄数,一片是当初借粮时的,一片是后来已经还足的答复。
她将后者先放到粮主带来的人面前。
“这一处,不再重讨。”
对方看过,认了。
闵获心里那点先准备好的惭愧忽然松动。他这些年每一回听见旧名与粮记,就先觉得自己还欠着,直到妻子当着人把已清的放出来,才知道她也不打算叫他永远站在一个没还完的位置。
再问托还。
当年带粮的人说,收的数与送到的数确实不同,路上得吃,也给帮抬的人分过一点,总不能白走。他还添出一笔后来往曲阜传话的车费,说若要细算,这笔也该一同加。
闵获的手立刻按到膝上。
他听到车费,先想到昨日刚还清的缆,又想到自己做工时抱着的那些湿轮。每一处都能说要吃饭,最后为什么总是妻子与孩子先少吃?
陆迟没有急着替他骂。
他将两张不同日次的木记分开,问这趟车到底指哪一回。
对方指的是五年前曲阜对粮以后,送回家中的那次话。
“我替你们雇过车。”
季蘅抬眼。
“那次约意由她自己选的人转,我交出去的。”
闵妻点头,说两日后自己收到,再按原路答过话。那一回没有请眼前这个人另派车,也没有让他替自己找新住处。
陆迟取出当时记的对数与妻子回话日次,按先后念了一遍。粮是在曲阜当面量足,答复走的是双方先约好的传话人;若另外雇过车,至少得说出送了什么、交给谁,不能把一切都收进回去过三个字里。
带粮者支吾一阵,改口说记混了。
旁边原粮主来的经手人已经不肯让他在自己的收足数后再添。他将木片挪走,叫他自己同借粮的人说,不要把重讨的话挂到粮主这边。
那笔后来添出的车费终于被划去。
至于当年途中少掉的粮,闵妻没有说只要说记错就算了。
“你走路要吃,我知道。我交给你的这一份,是说送到她手里。你若要拿哪一碗作脚费,出门前就该说。不能到了如今,我才知道少的是哪几口。”
那人低着头,过一阵才说自己确实没有先讲清。
不再拿后来一趟不存在的车费遮住前头。
粮差本就不大,拖过几年,却一直卡在两边都觉得自己已经给过的地方。这一次按各自确认的量器折过,带粮者从所携的粮里还出能当场还的一份,余下的一点约在同一市口给,不往闵妻住处追着交。
闵获想说余下的我不要了。
看见妻子正把今日实收到的分装,他便闭了嘴。
不是他补过一次,就能替她放弃原来被扣下的那一份。她有权要,也有权自己决定怎样取回。
几日后,那人把最后一点带来,季蘅不在,由陆迟同原经手者见着量清。闵妻收了,在自己的小记上补明收讫,没有刮去此前争过的来路。
这一笔才终于不必再问。
闵获望着那只粮袋,发现自己竟不知道该说什么。他从前以为最后一份粮还完,身上便会有一条绳忽然断掉;后来欠粮真还清了,托还差仍在,孩子仍在长,自己做过的事也没有因此变少。
今日拿回的是被扣住的粮,不是一张准他从此无事的凭据。
妻子将袋口系好,问他下旬初到市口有没有空。
“有。”
他说得太快,又补道要先同车作调半段工,不让别人干完自己的活才知道他走了。
妻子听完,点头。
“我带孩子来,你陪着待一会儿。往后若都方便,就照这时候先问,不要忽然去找。”
闵获的喉结动了一下。
他没问是不是终于让回家,也没问给不给自己一个住处。她说的是带孩子来,便先把这句话完整地接住,别一转手又变成从前最想要的别一句。
“我到哪儿等?”
她指了市口一处不挡人挑担的墙边。
陆迟与季蘅后来知道,只帮着将那半段工调好,没有替夫妻解释这算原谅到哪一步。
到了约定那日,闵获早到了一点。
他手里没拿兵器给孩子看,也没买一件得借粮才买得起的东西。前夜修好的一只小木轮放在衣包里,是从废料里挑出来、问过主人准许才磨的,边缘摸过,不割手。
孩子跟在母亲旁边过来,比他记忆中高了许多。
不是那个一见粮袋便跑到门口的小影子。孩子先看他,再看母亲,站了片刻,才问今日能去看车么。
闵获回头看了看拥挤的路。
“这里能看见。别到轮下。”
他蹲下去,膝盖响了一声,孩子听见,笑了一下。那笑并不庄重,也不像等了多年终于该怎样,闵获却因此松开了从方才起一直绷着的背。
小轮递过去,孩子在墙边推了一回,碰上石子,停了。
“它走不远。”
“地不平。”
“那换那边。”
孩子自己选了一小段空地,回头问母亲能不能去。她点头,闵获才陪着挪过去,没有先拉住孩子说听我的。
日头移了一点,妻子说得回去了。
闵获把小轮拾起来,拍掉泥,放回孩子掌心。他还想多留片刻,最后只问下次仍先托话么。
“先托。”
他答应,站在原处,没有跟着走。
回车作的路上,他想起多年前妻子问过的那个人的家。
被他先动手杀死的逃役者,也曾从某一条路回去,或者有人一直等着他。今日孩子肯同自己待一会儿,不能替那个人收回落下去的刀。
闵获回到院里,先同陆迟说孩子长高了。
说完,又问当年那个同路役者的新去处有没有回话。陆迟说还没有,闵获便将明日自己的工数说清,等有能问的来路,愿意亲去,不再只把等消息留给别人。
他晚饭吃完,碗仍是自己的旧碗。
缺口没有修好,他照旧转开,放回该放的地方。明日要挣的饭,仍得明日去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