卷一 · 鲁城有鬼
第二十五章 谁最想让你知道
鲁跂把最后一枚简放回去,先问了一个陆迟没想到的问题。
“这是谁要记的账?”
天已亮了。晾陶坯的低屋里,昨夜那点灯油终于烧尽,火芯缩成一粒黑渣,倒不必再怕它忽然灭掉。
陆迟指着简首:“车程。”
“我问谁用。”
陆迟重新看。
出库、返库、借水、补绳,这些都是车上经管的人要记的。可夹在中间的两枚,记的却是途中谁接了谁、谁替另一处的人传话,末尾还把两份不同地方领出的粮合在闵获名下。
他夜里看过,觉得终于能接上。此刻被问,才发现这些话各自有来处,却不像同一个坐在车旁记数的人会全都亲见。
“可以是后来抄在一起的。”陆迟说。
鲁跂点头。
“那是谁抄在一起的?”
陆迟没能回答。
今早常送器的老人先来收空罐,季蘅按昨夜的意思当面找他。老人看到外间被翻过,十分恼火,先让他们将借器逐件点明,才肯听昨夜的事。
他答应暂替照看卫黍,又带话去请鲁跂,说三个人在晾坯低屋等,别往库内走。只传给鲁跂,不在门前喊。鲁跂搭的是同一个赶车人回程的车,少走一段,却也为临时添路欠了一回修柄的活。
所以他此时坐在坯架旁,膝上放着新得的车程简。
那老人同卫黍在低屋另一端,并不来听案里的名字。季蘅则已出去问过两处南道上的送水人,回来鞋面沾湿,说其中一人昨夜确听见车过,没看见载的是什么。到旧舂场前要过的岔口,尚没人能回答。
闵获仍然没有消息。
陆迟觉得每多翻一枚简,南去的车便又多走一段。
“这里有停处,至少能先找。”
“找。”鲁跂说,“谁拦你找?”
“那你还——”
“我问的是,你找到人以前,已经替这束东西认了多少。”
陆迟不说话了。
他把昨夜入库的经过重说一遍。这一次,鲁跂不问短兵从哪边来,也不问他怎样跨木垛,只问进去时简在哪儿、结如何打、是谁亲手交给他。
没人交。
新麻编束在案上。对方前几次都说只能抄,不能带走;他们一到,案却倒了,整束滑到陆迟手边。
“当时我是抢的。”陆迟道。
“我知道。”
“有人拿兵器拦我。”
“我也听见了。”
鲁跂将简束提起来,露出结头。
“有人拦,不能替它作保。”
陆迟低头看自己的破袖。
昨夜那一下再近些,割开的便是皮肉。他用肩撞门,跨过木垛,听见箭落,扶着卫黍挨着墙走。因为这些都是真的,他便忍不住觉得换来的东西也该真,至少该比主动送来的话更值得信。
他把袖口卷起来,不再看。
鲁跂又指出其中一行。那里把一位接领小吏的名字写得很全,下头却连“人去了哪里”也写上,仿佛记车的人下车以后仍跟着他走过另一道门。
陆迟知道那小吏。平日只管某处交器,别人问他别的,他总说不归自己。
“这句可能从另一人口里补。”
“谁补的?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那就别让他因为挨在一条真车程旁,就变成你亲见的。”
鲁跂没有将它斥作假简。
日期里确有季蘅见过的车,补绳数也能同旧物对上。若整束烧了,那些可以再查的线索也一并没有。可从头读到尾,闵获总在每一处最需承担责任的地方出现:领粮由他,换人因他,出门也经他,旁的人只来送一句话便不见了。
一个抄作死人的人,忽然管起那么多活人的事。
陆迟把先前的役粮小记放在旁边。
“他明明连自己那份粮都不能直接到仓里领。”
“他也可能替人做事。”季蘅道。
“可以。可这里把替谁做,空掉了。”
这处空白比名字更整齐。
陆迟顺着新简上那些停处,想起自己的问话:谁改役,谁接人,谁叫闵获去带逃役者。如今他没问到的地方,别人都替他写了;问到的上头,却仍然没有人。
鲁跂将两束材料分开,不让旧的小记压在新抄件里。
“假使你照它走,”他问,“最后要拿谁?”
陆迟看向低屋门外。
那个昨夜替他撞开案子的人,此刻不在这里,连说自己哪一段又隐瞒了的机会也没有。
“闵获。”
“他若再说不是?”
陆迟没有答。
他已经说过一次,你不是杀过人么。
同一句话再说一遍,便能省去许多追问,也能让某些始终没出现在新简里的人松一口气。
季蘅把空陶杯推开,忽然说:“我那条车讯,也不是全凭自己找来的。”
陆迟抬头。
她看着他,没有再低头收拾东西。
“车夫告诉我的出车,回车也是我亲眼看见,这两件没改。可我最初要去问那趟车,问过雍弼。”
鲁跂没插话。
“他知道你去找我?”陆迟问。
“他知道我要找个能核数的人。我没向他说过你的名字。”
“他说什么?”
“说出入不齐,就查出入。让我去问车夫,也让管器那边给我看车。他说不要把车里坐过谁拿到外头讲。”
陆迟忽然明白了她为什么能先认那辆车,又为什么总在问到人的时候停下。
不是每次都为了一个受救的亲属。
她来时便有一条别人划过的线,只是他一直不知道。
“你答应了?”
季蘅点头。
“那时以为只查少回来的东西。后来听到役名,知道有人住在空仓里,我才知道不是那样。”
“怎么不早说?”
“怕你不再查粮,先去问那趟救人的车。”
“你已经说过救你那一趟。”
“我还欠这一句。”
陆迟把新简挪得远了些。
他没有掀翻它,也没有说既然她瞒着,便连粮车都不能信。可方才觉得能一同追的南道,忽然又隔出一段距离。他一直以为两个人是到了同一个岔口才各自踌躇,原来她起初就比他多看见一条路。
“雍弼让你问,不能证明昨夜也是他安排。”鲁跂说。
“知道。”陆迟答。
“但有人让我们知道什么,得同知道了什么分开。”
陆迟把季蘅刚才说的记下,请她逐句听过。她删了一句他添的“只准”,说雍弼说的是不要外讲,没有当着她下过不准去别处的令。
他刮掉那两个字。
刮到最后,竹面起了一点毛。他停手,没有为了光滑把整片削薄。
送器老人从另一头过来,问他们还要坐多久。午后他有自己的差,不能一直看着卫黍。鲁跂说到时他留下,腿歇在这里也是歇,但晚前须另议吃住,别把人家的晾坯屋占成自家院。
陆迟这才从那束简上抬起眼。
救闵获不能只是顺着别人留下的停站一路去撞门。那些门可能有人等,也可能早已空了。他们得让知道人在哪里的人开口,又不能拿卫黍再赌一次。
“谁还得从粮仓领饭?”他问。
季蘅看向旧役粮小记。
死人名下的三份粮。
不管那些人昨夜去了哪里,役名可以改,肚子不会因此停。他们至少曾有实际领粮的人。雍弼说账相合,便得告诉受差者和发粮人,几份饭到底交给谁。
“我可以去说量斗不齐,求当面复核。”陆迟道,“这个差数原来就有,不必拿昨夜的新简作由头。”
“他不见呢?”季蘅问。
“先请原来要我签相合的那一处答话。把不同的量摆出来,不喊杀人。”
鲁跂望了他一会儿。
“别叫所有人站在院里替你挡兵。”
“能走的口子留着。”季蘅说,“我去问愿不愿意等核的役者。只有真愿意的来。”
她说这话时没有看陆迟,像仍在等他决定肯不肯让她参与。
陆迟收起新车程简,另包,结朝里,不再与旧记混扎。
“南道还得问。”他说,“不能因为要查粮,就当闵获会自己等着。”
“我先去问岔口。”
“你回来,我们一起去仓前说量斗。”
季蘅点了一下头。
这并没有把隐瞒抹掉。陆迟知道自己下一次听她说车、人和谁许她去看时,会多问一句;她也知道。
可他终于不再急着将手里的东西送到别人案上,求对方替所有散乱的事合出一个凶手。
新简里的每个名字都写得很齐。
他要先找到那个没写自己名字、却替他们排好了次序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