卷一 · 鲁城有鬼
第二十六章 不照他说的走
仓前排着七个人。
有的提袋,有的只拿一只空筐,筐底铺了旧布,边缘用细绳拴住。陆迟走近时,一个男人正同发粮的人争,说少了半斗,对方敲着量器边沿,让他看清已经刮平了。
“你那里一斗,到我那里就不够。”
“那便拿你那里的来。”
男人当真转身要走,又舍不得失去排到的位置,回头望着身后的几个人。
陆迟没有叫住他,只让出路。
日头已过中天。季蘅上午回来,说旧舂场那条岔路仍没人肯认昨夜的车,一个运水人指的却是更南的卸器处。两边不在同一条路上,光凭一处车声不能选。他们托熟悉送器路的老人留意卸器处,没让他去闯门找人。
鲁跂接替看卫黍,留下临时借住的低屋。来仓前,陆迟问过卫黍肯不肯让他们两人一起离开。卫黍看一眼鲁跂,点了头,只叮嘱把带回来的饭放左边,别再让他隔着伤肩够。
这句话直到此刻还留在陆迟耳里。
粮仓门内有人认出他。
“陆迟?”
是原来同他核过木料数的仓吏。那人先看他的破袖,再看腰侧的剑鞘,嘴唇微动,没叫他进去。
陆迟将旧粮数小记拿在手里,手离着剑。
“前些日子,旧斗、新斗折数不齐。我想请这里当面再核一回。”
“那两笔不是改过?”
“木料一笔,器具一笔。改的我都认。我要问的,不在那两笔里。”
仓吏伸手想接,他递过小记,没有递包中的役名簿。
上头是日子与数,没有死名。
仓吏翻过来看看,皱眉:“你这些天去哪了?叫你来相合,也没来。”
“前次我只认了改过的两处。剩下的若要我认,请把怎么算、实际由谁领,一起摆出来。”
男人抱着空筐站在旁边,听到这里,插了一句:“是不是那只小口斗?”
仓吏立刻瞪他。
陆迟没有顺势说是。
“我还没看你领的这一斗。”
男人有些失望,却没走远。他把筐放在脚边,说自己会拿家里的量器来,要真当面比,可别等他来了又说没人有空。
身后另一个人也慢下来。
仓吏的脸色更差,把小记还给陆迟,说没有余斗给人糟蹋粮,旧坏斗前些日子送到别库去了,要取,也不是他一句话。
陆迟问:“那请谁说?”
“自然是——”
仓吏止住。
雍弼正在门里看他们。
他没带一群持兵者,身后只有一个捧木牍的年轻人。衣服比料理丧事那日整齐,袖口卷着,像刚从里面盘过袋。
“陆迟。”他说,“先进去。”
陆迟没动。
季蘅站在他侧边,先向雍弼见礼。雍弼望见她,神色没有意外,只问她车上的数查清没有。
“有些还没有。”她答。
“那就再问经手的人,何必都堵在仓口。”
陆迟把小记展开。
“我今日问粮。”
雍弼看了一会儿,伸手将门边半开的木扇推宽。里面一张席,旁边放着水陶与刚切开的饼,真有可坐的地方。
“你吃过没有?”
“吃过。”
其实只喝了些粟汤。
雍弼像知道他说不实,也没有拆穿。他叫捧牍的人拿两块饼来,自己走出仓门,把一块递给陆迟,另一块递给季蘅。
季蘅没接。
陆迟的胃却在这时候紧了一下。他恼恨自己闻得出饼的热气,师父死后这么多日,他对雍弼记得最清楚的,竟仍有那几块饼、几块板和终于能办下去的葬事。
他接过饼。
雍弼的手松了。
“这些天,外面怕是有人同你为难。你先回原差,欠的粮我让人补给你。该问的,坐下来问。”
陆迟把饼裹在旧布里,没有塞进嘴。
“补我的,凭哪一笔?”
“你跟申先生做事,前头少不了你。”
“不是役粮少发的,不能算同一笔。”
雍弼看着他,片刻后笑了一下。
“你倒还是这个脾气。”
仓前那男人抱起筐,像觉得他们要说私事,想绕到一旁。季蘅侧身给他让开,说他们若定了核斗时刻,她会托发粮处带话,今日不必站着等。
雍弼看见这个动作,眉头轻动。
“没人拦他们走。”
“那便好。”季蘅道。
她也没有叫谁留下给陆迟壮声势,只把自己站的位置挪开,不堵出仓那条窄道。
陆迟终于吃了一小口饼。
他饿得厉害,吃完却没有照雍弼指的席走过去,而是在仓门旁将几根筹放到自己的空掌上。
“这里几次出粮,按旧斗记,换成这一处常用的数,余下恰好够三名持兵者吃。不是我一个人的饭。”
仓吏抬头。
雍弼脸上的笑收了一点。
陆迟没有说那三个人是谁。他还没有看见谁真正接走,只把自己能重算的一段日数摆出来,让仓吏指出其中哪一个折数错了。
仓吏伸指移了一根筹。
陆迟跟着改,重算到末尾,数仍在那里。
雍弼说:“换地方供饭,先合在旧名里,也有。事情急时,总不能等每片简都重新编好才让人吃。”
“那是谁领的?”
“经手的人会知道。”
“请经手的人来。”
雍弼没有立即答。
院里的风卷过空袋,一只袋角在地上磨出沙沙声。陆迟发现自己的手已经不抖,却不能因此说心里不怕。他不知道门内还有多少人,不知道身后那条窄道能不能让他再走一次。
他只知道若此刻拿了补粮回去,雍弼便不必叫任何别的人出来。
“你要认相合,”他说,“我就得知道领出的粮同哪一次接领相合。只说合在旧名,仍是叫我认没见过的。”
雍弼向季蘅看了一眼。
“你也这样想?”
她没有替陆迟答所有的事。
“我见过换斗后数不合,也见过回车少袋。哪些能合,哪些不能合,当着各处经手的人说清,往后我办车上的东西才知道拿什么数还。”
“你那趟车,可以另查。”
“可以。今日先核粮。”
陆迟听到这一句,才把掌中的筹慢慢收拢。
她没有提雍弼当年的救人,也没有提昨夜车程简。这次他们至少知道自己一同站在哪个问题前。
雍弼转身问仓吏,坏斗在哪个器房。
仓吏答别库里,和旧边条放一处,有个沿坏了,不能拿来日常发粮。
“核量能用?”
“漏处堵上便可。但要连原来交回的木片一并看,免得只说斗小。”
“那便取。”
仓吏愣了一下,立即应声。
雍弼又叫捧牍的年轻人记下,次日晨饭以后,在仓外空场摆斗。今日不能为这件事停下发粮,旧器也要找全;愿意核自己实领数的,经管人带来,不许把一院粮全倒着玩。
陆迟看着年轻人写。
“实际领那三份的人呢?”
“会叫。”
“名字由谁报?”
雍弼侧过身,声音终于冷了一点。
“我叫经手的来。你明日当面问。”
仓吏已经听见,旁边等粮的两个人也听见了。其中一人问,能不能带自家的量器。雍弼摆手说带,却不要拿缺口不全的东西来扰事。
那人立刻抱筐走了,比先前快许多。
陆迟没有再逼雍弼此刻说出名字。
他把明日的时刻复述一遍,问自己到哪里等,又请仓吏将取旧斗、带原边条的事一并记着。答复都有具体的人听见,仍不等于明日一定不会生变,却已不是一句关门后才能算数的许诺。
两人离开仓前时,季蘅没朝南道直接转。
她先去找方才要带家中量器的男人,告诉他明日若不愿等可以走,核自己的粮数便核自己的,不必替别人的案说话。
陆迟站在路边,把剩下的饼分成两半。
雍弼给的。他没有扔。
一半自己留,一半准备带回去给卫黍。粮可以记清来处,人却不能因为吃过一口便替另一人认完整册账。
季蘅回来时,他将刚记的明日约见木片给她看。
“往卸器处还有多久?”他问。
“去问个话来回,赶得上天黑前回去。但鲁跂腿得歇,今晚的住处也得先说妥。”
“我回去说。你若要去,先告诉老人只问车经过,不替他往里送人名。”
季蘅点头,两人在岔口分开。
陆迟往晾坯低屋走,走到一半回望,仓吏正叫人去取旧斗,年轻人拿着雍弼说过的话往另一条路去了。
终于不是只有他们在换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