卷一 · 鲁城有鬼
第二十四章 少了一个人
季蘅先数了眼前的人。
卫黍靠着墙,陆迟站在他右边,自己扶着卫黍的左臂。她又看后门,等了一息,再等一息。
门内没人出来。
陆迟说:“他方才还在后面。”
“你最后看见他,在哪儿?”
“小屋。掀席的时候。”
那便已经很久。
季蘅松开卫黍,让他慢慢坐下,将衣包垫在他腰后。布里是申束的旧衣,陆迟珍重得不肯混放,她没有拆开,只借它撑住一处空隙,免得伤者为了坐稳一直绷着肩。
远处有人喝问,接着是犬吠。声音隔了一堵墙,不知道问的是谁。
陆迟要往后门去。
季蘅拉住他的破袖,布裂得更开,露出没有血的手臂。他看了一眼,仿佛直到此时才确信那一下没有割伤自己。
“你从那里回去,他们正等着。”
“闵获还在里面。”
“我们先换一个地方看。”
她不是不急。她急得连弓弦上的细麻都觉得割手,却不能让急替他们添出一扇没人守的门。
器棚外头有一间晾陶坯的低屋,门白日开过。她借住时去问过水,知道主人住在隔院,也知道那人不喜欢外人把湿鞋踩进晾坯的地方。
她走到隔院门边,先报自己的名字。
里面的人不肯开。
季蘅没拍门,说清他们从后门出来,有一人没跟上,伤者需要坐一会儿。她只求开低屋,不请主人站出来与持兵的人说话。
门后隔了许久才有回应。
“先说几个人。”
“三个。”
这个数从她嘴里出来时,陆迟低下了头。
主人从墙内递出门栓的小木扣,指了远处一下,说低屋两头都通,别堵住晒坯的通道。有人问来,他不会替他们说假话。
“知道。”季蘅说。
他们把卫黍送进去,放在远离坯架的地上。粮袋留下半袋在他手边,衣包仍垫背。卫黍伸左手去摸那束新简,陆迟下意识护了一下,随后才松开。
“人去哪里?”卫黍问。
没人能回答。
他没再问,捏了捏膝上的衣角。
季蘅同陆迟绕到低屋另一端,隔着一片没种东西的地,去看别库侧墙。她没有再上弦,只把箭搭在手指间。夜里这样走,箭头碰见谁都未必看得清。
后门已不响了。
墙内有车轮碾过硬土的声音,很慢,像车上压着重物。接着有人短促地说了一句抬脚,另一人低低骂,声音便被车轴的吱呀盖过去。
陆迟向前迈,她拦在他臂侧,指了指侧门外那一点火。
一个人正在提灯。
车出来时,灯光被车帮挡住,只能看见轮沿与拖在后面的旧袋角。袋上面盖着席,席下一处隆起,分不清是人还是别的东西。季蘅认得这一带送粮会用的车式,却认不出今晚是哪辆,更看不见驾车人的脸。
他们伏到矮土埂后。
陆迟的呼吸紧得很,几次想抬头,都被车灯逼回去。季蘅听见自己的心跳,也听见车旁有个喘气的人。是扛东西累着,还是被按住的那个人,她不敢说。
车往南面走,灯随车带远,留下车辕碰石头的脆响。
他们等声音越过转弯,才靠近侧墙。
墙边地上有一道宽的擦痕,从门内拖到车轮处,边缘嵌着几粒粟。不是两只脚走出来留下的。陆迟蹲下看,手指往痕中探了探,捻起一根毛糙的麻丝。
“拖袋子。”季蘅说。
“里面是他?”
“没看见。”
她握弓的手开始发酸,把弓换到另一边。短短两句话,说得比刚才拉弦更费力。若她肯点头,他们便有一个能追的方向;若她说死了,又能省去一次随时要搭上自己的折返。
可地上的袋痕,两样都答不了。
侧门虚掩着。
季蘅不让陆迟进去,只从门缝望了一眼。靠墙那一截地有倒下的空袋,没有她能辨出的血。再深便是黑,她看不见小屋,也听不见闵获。
“有人不想在这里留下他。”她说,“也许是活口。”
陆迟立刻看她。
“你听到人喘气了?”
“听到。没听清是谁。”
她把门放回原样,没有在门上留下自己的箭。
两人沿原路退回低屋。卫黍还坐着,刚才借他们门扣的主人在另一头取了一架陶坯,显然不打算因为他们来便放下所有活。
“在这儿留到天亮?”主人问。
“想留。”季蘅答。
“天亮前也别以为没人来。那边的脚步,我听见过。”
季蘅应了,将仅有的一点余粮倒进对方指的陶盘。不够住下与喝水的数,她记下余欠,主人看她写自己名字,才把灯留在门边。
灯里油不多。
她望着它,忽然极厌恶这种总要算到最后一滴的光。
陆迟已经解开新简。
一枚一枚铺在膝上,有夜车出库的日子,也有中途停歇、换人、领粮的记数。他看得极快,忽然在某一处停住。
季蘅以为他找到了闵获的去向。
“写了什么?”
“有人交领的名字。还有另一个仓的记号。”
“今晚的?”
“不是。”
他指的仍是申束出事前后的车程。
季蘅先没说话。陆迟顺着往下读,呼吸渐渐急起来,那张她见过好多次的脸又出现了:终于能把散开的数字合上,恨不能天亮就拿给一个真正管事的人看。
“这些送出去,”他说,“至少他们不能再说没有这趟车。也许能叫有权的来找。”
“谁送?”
他抬头:“我去。”
“到哪儿?”
陆迟报了一处上一级管粮者可能停留的地方。要先走出这一带,还得等人引见,顺不顺利,没人能定。他抽出一片旧木,在能写的那一面起了几字,请对方验看所附车程。
“你去了,我看伤者,谁跟车?”
“我没说就不找——”
“车已经走了。”
屋里骤然安静下来。
季蘅知道自己这话逼得他太紧。方才伏在土埂后,她也没有冲出去。若现在把少掉的一个人全推到陆迟身上,自己倒可以不必想为什么那一刻先数了箭,还有没有力再拉一次弓。
她蹲下来,把乱开的一枚简扶正。
“让上面知道,可能有用。”她说,“可不能当作送到了,他就回来了。”
陆迟的手停在闵获那个名字上。
卫黍朝这边挪了一下,肩疼得皱眉,便不再挪,只说:“他拉过你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我没说他以前没做坏事。”卫黍道,“今晚他拉过你。”
陆迟低下头。
那一瞬,季蘅没有催。他捧着来之不易的东西,像捧着一块忽然不知道放在哪儿的热石。若丢在这里,师父那条线也许又断;若抱走,黑暗里拖上车的那个人便只剩一个写得越来越齐的名字。
他把整束简重新排了一次。
这次没有先找交领人的姓名,而是从沿途停处读起。
有一处写到旧舂场,旁边记了借水与补绳。季蘅认得那个地方,在南道与另一条土路之间,已经不用来舂粮,围墙却还在。她小时候跟车去过一次,记得里头转车窄,大车不便掉头。
“那边住人?”陆迟问。
“以前有人看东西。如今不知道。”
“先去看这个?”
季蘅没有马上点头。
这些文字正好摆在眼前,来得太容易。她知道那处舂场,偏偏不知道抄简的人从哪里知道他们要找哪一条路。
“先问今夜有没有车过去。”她说,“不能只跟简上的路走。”
陆迟将那一处另抄到短木上,没写闵获,也没写他们藏在哪里。他没有把新简交给院主人跑腿,而是请主人若见早来送器的熟人,告诉一声季蘅在这里,要当面说几句话。
主人没立刻答应传,先看了看卫黍。
“别再叫他上车折腾。”
“今夜不动。”季蘅说。
她把门扣还回去,留下余粮木记。屋外风吹过晒坯的架子,一层层空隙里有很轻的哨声。
陆迟最后将写给上级管粮者的开头刮去,空出的那一面仍放在包外,没把这个念头永久丢掉。
他抬头问季蘅:“我同你去问车。他在这里,你肯让谁来守?”
终于问到了一个明早必须有人回答的问题。
季蘅将弓横放膝上,拿布擦掉弓背沾的泥。她还不知道能不能救出闵获,也不知道那车上的人究竟是不是他。
但她已经决定,天亮后先找活人。